徐三的无奈：注意影响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将津门老城区覆盖上一层斑驳的灰白。胡同里的积雪被行人踩踏成脏污的冰泥，墙角堆积着无人清扫的雪堆，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华北区分部的小院更显寂静，只有老赵头每日清晨铲雪时，铁锹刮擦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响起。

林沫的日常似乎被固定了下来。每天清晨，她会在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里醒来，运转几遍星力抵御寒意，然后去前院的水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刺骨，冻得她手指通红。之后，她会推开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开始一天的工作——如果“工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她目前状态的话。

徐四依旧很少给她指派明确任务。那台老式台式电脑被从角落里拖了出来，摆在林沫桌子的一角，徐四不知从哪找来一本封面卷边、内容过时的《五笔字根口诀》和几张练习指法的旧键盘膜，丢在她桌上，算是“教学资料”。林沫大部分时间就对着那本口诀和布满灰尘的显示器，笨拙地记忆着那些陌生的字根分布，手指在冰冷的键盘膜上虚按，偶尔趁徐四不注意，偷偷接通电源，在唯一一个还能启动的、界面古旧的文字处理软件里，尝试敲打出支离破碎的、不成词的字母组合。

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语焉不详的旧档案。或者，在徐四出门（他出门的频率不低）时，默默地整理办公室——擦拭灰尘，归置散乱的物品，清洗那个永远很快又堆满烟蒂的烟灰缸，甚至尝试清理墙角那些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杂物箱（在徐四没有明确反对之后）。

她依然很少说话，存在感稀薄得像办公室里的一件旧家具。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活动范围不再仅限于自己那张桌子。她会自然地走到徐四桌前，拿走需要清洗的杯子，或者将新送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份文件放在他手边相对整齐的位置。徐四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制止，也没有道谢，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这种沉默的、近乎侍从般的“陪伴”，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常态。直到徐三的到来。

那天下午，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林沫正在尝试将一份字迹潦草、纸张脆化的旧案件记录录入电脑，进度缓慢，手指因为寒冷和不熟练而僵硬。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同于徐四那辆桑塔纳的沉闷，更轻快一些。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不是徐四那种带着股横劲的、略沉的步伐，更稳健，也更……“规矩”。随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围着浅色围巾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面容与徐四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斯文、柔和，气质截然不同。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上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以及一丝淡淡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类似高级纸张和淡雅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视一圈，先是落在窝在藤椅里、脚翘在桌上、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的徐四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视线转向闻声抬起头、有些错愕的林沫，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带着审视，随即又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这里多了一个人。

“老三？”徐四没动，只是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往后一靠，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总部没事干了？”

来人正是徐三，徐四的兄长，在公司总部任职，职位似乎不低。

“路过津门，顺道过来看看。”徐三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隔绝了室外的寒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沫，然后落在徐四那张总算被林沫整理出一点样子的桌子上，以及墙角明显整洁了不少的区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位是？”他看向徐四，明知故问。

“林沫。临时工。”徐四的回答言简意赅，甚至没多做介绍，仿佛林沫和屋里那把旧椅子没什么区别。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上。

林沫已经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垂下眼，低声道：“徐先生。”

徐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将公文包放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自己则走到徐四对面的位置——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堆着杂物的旧木凳。他看了看，没坐，只是站着，目光重新落回徐四身上。

“龙虎山的事，我听说了。”徐三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动静不小。‘沫影’这个名字，现在在公司内部档案里，关注等级不低。”

徐四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遮住了他半边脸。“然后呢？”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懒洋洋的，听不出在意。

“王家的投诉，还有诸葛家那边隐晦的询问，都递到总部了。”徐三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虽然都被按下了，但你心里得有数。她，”他目光再次掠过林沫，“身上的传承，太扎眼，来历又不明，留在你这里，本身就是个麻烦。”

林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麻烦？”徐四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这儿什么时候缺过麻烦？”

“徐四。”徐三的语气略微加重，带着兄长式的、不赞同的意味，“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把她带在身边，是想干什么？培养成另一个‘临时工’？还是……”他顿了顿，视线在徐四和林沫之间游移了一下，意有所指，“有别的打算？”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徐四没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徐三。林沫则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的事，你少管。”徐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人是我带回来的，怎么用，我自己心里有数。总部那边，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找我。”

徐三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徐四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给徐四。“这是你要的，关于最近华北几起异常能量波动的初步分析，还有……你上次提交的，关于‘星辰之力’与已知异人传承对比的补充材料批复。”

徐四接过文件袋，随手扔在桌上，看都没看。

徐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重新提起公文包，目光最后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这次，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林沫收拾过的角落，还有那个干净的烟灰缸，“看起来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像样点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沫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比起刚才的公式化，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林小姐。”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分量，“既然留下了，就好好做事。我弟弟这里……”他看了一眼徐四，后者正叼着烟，一脸的不耐烦，“规矩是少了点，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把握。”

他没有明说“分寸”是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提醒和警告，清晰无误。

林沫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更多的是无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更加用力地点头，声音低如蚊蚋：“……是。”

徐三不再多言，对着徐四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注意点影响。”

说完，他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步伐依旧稳健，很快，院外再次响起汽车引擎启动和远去的声音。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烟味似乎更浓了。

徐四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桌上那个文件袋，嘴角那支烟缓慢地燃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林沫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徐三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这些天来勉强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平静。那些话提醒着她，她不仅仅是在一个破败的办公室“整理文件”、“学习打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徐四的“麻烦”，是别人眼中需要“注意影响”的暧昧不明。

她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放在冰冷的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目光落在屏幕上模糊的反光里，映出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

徐四终于动了。他将烟蒂狠狠按灭在那个刚被林沫清洗过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然后，他拿起徐三留下的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翻看起来。

他的眉头再次蹙起，比刚才更紧，目光锐利地在纸面上扫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发出的、意味不明的低沉鼻音。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阴云重新聚拢，酝酿着下一场风雪。

林沫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感觉刚才徐三带来的那阵短暂的、带着“规矩”和“审视”气息的风，虽然已经离去，却在这间本就沉闷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踏足的这片被徐四划定的“领地”，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外界的目光、规则、算计，随时可能像徐三一样，推门而入，带来冰冷的提醒和无形的压力。

而徐四那句“我的事，你少管”，听起来强硬，却更像是一道脆弱的屏障。

她不知道这道屏障能挡住多少风雨。

也不知道自己蜷缩在这屏障之下，究竟算是暂时安全，还是陷入了另一重更深的、无法定义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