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做……准备?”
宇文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绝望。
他无力地挥退了所有的御医和内侍,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偌大的紫宸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宇文靖踉跄地走到床边,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小心翼翼地将萧静昀连同锦被一起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力锁在自己怀里,久久不语。
他没有再流泪,仿佛所有的情绪和泪水都已在这些日子绝望的守候中流干了。他只是静静地抱着萧静昀,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整个人也仿佛随着怀中那缕微弱的生机一同沉寂、死去。
“静昀……”许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若走了……留下朕一个人……朕要怎么办?”
“你说……要葬在萧氏墓园,陪你的父母亲人……那朕呢?”他将脸埋进萧静昀冰凉散乱的发丝间,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茫然与刻骨的悲凉,“朕难道……要独自一人……葬在那冰冷孤寂的皇陵里吗……”
殿内依旧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宇文靖的嗓音愈发悲凉。宇文靖闭上眼,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吞噬。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那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就在他万念俱灰,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寂静!
总管太监王德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礼仪,手中死死攥着一个式样古朴、透着神秘气息的玄色木盒,声音紧张而激动:
“陛下!陛下!宫外……宫外刚有人送来此物!说是南疆墨离先生派人日夜兼程、跑死了数匹快马送来的!或许……能救丞相性命!”
“能救丞相性命”几个字如同在宇文靖死寂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小心翼翼的把萧静昀放回枕上,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夺过了那个木盒!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只见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三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血玉、通体散发着一种奇异而浓郁药香的丹丸。旁边还有一张卷起的细小信笺。
宇文靖颤抖着展开信笺,上面是墨离那熟悉的、略带不羁的字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宇文陛下:听闻陛下遍寻名医,想来是萧相身体有恙,特赠此南疆秘传圣药‘凰血凝魄丹’,此药取圣山灵凰精血合百草精华炼制,于绝境中或可固本凝魂,续命一线。唯愿静昀安康。墨离。”
宇文靖的心狂跳起来!此时也顾不得对墨离的忌惮,拿起药丸就要喂萧静昀服下。御医脸色凝重的阻止,“陛下,此药……臣等闻所未闻……其药性亦是未知……”
“再坏……还能坏过现在吗?!”宇文靖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着怀中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去的人,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再犹豫,将那药丸小心翼翼的塞进萧静昀苍白干裂的嘴唇,那药丸入口即化,并不需要萧静昀吞咽,瞬间便化作一股温润的津液,沿着喉管滑了下去!
宇文靖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怀中之人身上,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已忘记,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宇文靖紧紧盯着萧静昀毫无血色的脸,就在他几乎要被那漫长的等待再次拖入绝望深渊时,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中,那只一直冰冷的手,竟从掌心开始,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紧接着,在宇文靖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萧静昀那如同金纸般灰败的脸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生机,那令人心慌的死灰色一点点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白玉般的光泽!
他一直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深沉、悠长了一些,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轻微,却不再似之前那般若有若无!
虽然人依旧深度昏迷着,未曾醒来,但那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黑沉死气,确实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药力强行驱散了大半!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如同在冻土深处挣扎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嫩芽,重新在这具枯竭的身体里萌发!
“御医!快!快看看!”宇文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彻底嘶哑变调,带着哭腔。
守在一旁的御医们立刻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萧静昀的腕脉上。片刻之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震撼与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脉象!丞相的脉象……比之先前那浮散欲绝之象,竟真的……凝聚起来了!虽仍细弱,但已有根!沉取亦有了一丝力道!这……这丹药真有逆天续命之效啊!”
宇文靖猛地吸了一口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萧静昀的脸颊。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他紧紧抱着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要将他重新捂热,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漫长的冬夜,殿外寒风依旧呼啸。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然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