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魂体轻得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雾,冰冷透过相触的地方,直往林溪魂魄深处钻。那不断逸散的魂光,每一缕都像是烧红的针,扎得他灵台震荡,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们之间,不是只有恨吗?不是恨到恨不得对方永世不得超生吗?这算怎么回事?临终前的良心发现?还是……
周围的厮杀声、结界修复的嗡鸣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林溪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怀中这具正在快速失去生机的魂体上。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徒劳地想要留住那不断散逸的光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墨迟的消亡。
“墨迟……墨迟!”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他妈……你醒醒!谁让你挡了?!谁准你挡了?!”
没有回应。只有魂力逸散时细微的、如同风穿过枯骨的呜咽声。
判官的身影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出现在他们身旁,面色凝重如水。他俯身,指尖凝聚起浑厚的幽冥之力,迅速检查了一下墨迟的伤势,眉头越锁越紧。
“魂核受损太重,本源几乎耗尽,”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寻常的丹药和法术,已是无力回天。”
“有什么办法?!”林溪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几乎是在嘶吼,魂体因为激动而明灭不定,“无论什么代价!告诉我!”
判官的目光扫过林溪,又落在他怀中气息微弱的墨迟身上,沉吟片刻,语速极快:“有两个地方或有一线生机。一是幽冥之底,黄泉源头,那里有滋养魂魄的本源阴气,但极度凶险,时空混乱,且有上古凶灵盘踞。二是……回到你们最初的地方。”
“最初的地方?”林溪一怔。
“生死簿显示,你二人因果纠缠始于第一世,天劫之下。那天劫发生之地,或许残留着一丝你们最初、也是最强的因果联系,若能找到,或可凭此牵引,稳住他即将溃散的魂核。”判官顿了顿,补充道,“但此地不在阴阳两界之内,乃是一处时空裂隙,位置飘忽不定,极难寻到。而且,即便找到,能否起作用,也是未知之数。”
黄泉源头,九死一生。时空裂隙,渺茫难寻。
几乎没有选择。
林溪低头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透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幽冥黑暗里的墨迟,他闭着眼,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蹙着。
几乎没有犹豫。
“我去黄泉源头。”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未知的缥缈希望,不如眼前确定的险地。至少,那里有实实在在能滋养魂魄的东西。
“你疯了!”旁边一个资历较老的鬼差忍不住出声,“那地方连十殿阎君都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刚入职的引渡员,去就是送死!”
“留在这里,他魂飞魄散,我去那里,或许我们还能一起魂飞魄散。”林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疯狂,“听起来后者也不算太亏。”
判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阻,只袖袍一拂,一枚漆黑的令牌落入林溪手中,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渡”字,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此乃临时通行令,可助你穿过部分禁制,但能支撑多久,看你造化。记住,黄泉源头,切忌迷失本心,那里的阴气不仅能滋养魂体,亦能侵蚀神智。”
林溪握紧令牌,触手冰凉。他将墨迟小心地背在身上,用引魂幡化作的布带紧紧缚住。墨迟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那微弱的魂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撑住,”他侧过头,对着墨迟冰凉的耳廓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你赌了九世,这次,换我赌一次。你要是敢在我找到办法前就散了,我追到混沌尽头也要把你揪出来,然后……然后泼你一百桶忘川水!”
背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魂力逸散带来的、细微的冰凉触感,不断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他没有再耽搁,朝着判官所指的方向,将魂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幽光,一头扎进了地府更深层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的黑暗之中。
就在林溪的身影消失后不久,那本因之前混乱而跌落在地、自动摊开的生死簿副册,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页起来。
判官正欲处理其他事务,余光瞥见异状,脸色骤变,立刻俯身看去。
然后,这位见惯了阴阳生死、轮回转世的判官,也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只见那平时空无一物的纸页上,此刻正有金色的字迹和画面,如同水纹般缓缓浮现、流动!那画面与气息,赫然与林溪和墨迟同源!
周围的鬼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纷纷围拢过来,看向生死簿。
然后,所有鬼魂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金色的画面里,是云雾缭绕的仙家景象。一位衣袂飘飘、眉目与林溪一般无二的仙人,正面临漫天翻滚的紫色劫云。劫雷即将落下,另一道身影,有着与墨迟别无二致的容颜,猛地将他推开,迎向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
金光爆散,那身影在雷光中寸寸碎裂,脸上却带着一抹释然温柔的浅笑,嘴唇开合,说着什么。
生死簿上,清晰地浮现出他消散前最后的话语:
**「下一世,换你来找我。」**
……
画面流转,一页页,一世世。沙场、宫廷、民国……每一次,都是“墨迟”先找到“林溪”,以各种身份靠近,然后……以各种方式,为他挡灾,替他赴死。死别,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重复上演的宿命。
直到……上一世。那场灵堂上的背叛,那小师妹得意的笑脸,墨迟那看似冷酷绝情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最终凝聚成生死簿底部一行缓缓浮现的、血红色的小字:
**第九世,死劫。以‘情孽’为刃,断汝执念,方可偷生。若念不熄,劫至,魂飞魄散。**
整个引渡司大殿,死寂无声。
所有鬼差都明白了。
原来,那场让林溪恨入骨髓、死后都不得安宁的背叛,是墨迟亲手策划,斩向林溪、也斩向他自己的一把刀。
只为……断其执念,替他……挡劫。
原来,不是不爱。
是爱到了极致,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赌一个渺茫的……他能活下去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一个鬼差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九世……整整九世啊……”另一个鬼差声音哽咽。
判官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溪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生死簿上墨迟那即将彻底消散的魂息记录。
“林溪……”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忧虑,“你……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