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癸事件后,引渡司第七科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墨迟依旧冷面,分配任务,审核文书,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刁难,反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林溪也乐得清静,每日引渡亡魂,研究鬼文,只是心里对墨迟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始终存了个疑影。
地府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仔细观察过,同僚们依旧麻木忙碌,亡魂们依旧哭哭啼啼,忘川水依旧呜咽流淌。除了他和墨迟那点破事,这地方简直是一潭死水,能有什么不平静?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地府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林溪刚将一队新魂引到奈何桥头,看着他们排队领取孟婆汤。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传来!整个幽冥地府随之剧烈震颤!
不是寻常的阴风呼啸,而是整个空间的摇晃!脚下的忘川河水猛地掀起滔天巨浪,漆黑的河水倒灌上岸,裹挟着无数哀嚎的怨灵冲击着堤岸!奈何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身的符文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鬼差和亡魂们乱作一团,惊叫声四起。
林溪猛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十八层地狱的方向,原本就昏暗的天空变得更加混沌,浓郁如墨的鬼气混合着暴戾的煞气冲天而起,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烟柱!隐约还能听到无数恶鬼兴奋、疯狂的咆哮嘶吼!
“不好!地狱底层异动!”一个资历老的鬼差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镇压的恶鬼要冲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府各处的警报钟声凄厉地响彻云霄!一道道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地府,带着凝重与焦急。
“所有鬼差!紧急集合!镇压恶灵,稳固结界!”
命令通过神识传遍每个角落。
林溪心头一凛,立刻朝着引渡司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沿途一片混乱,建筑摇晃,鬼影幢幢,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回到大殿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鬼差,个个面色凝重。墨迟站在最前方,玄色官袍无风自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幽光的令牌,正快速下达指令:
“甲组,立刻支援忘川河堤,阻止怨灵上岸!”
“乙组,前往孽镜台,守护镜灵,防止恶灵扰乱轮回秩序!”
“丙组,随我去加固东面与地狱接壤的古结界!快!”
他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稳住了慌乱的局面。鬼差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指令行动起来。
“林溪!”墨迟的目光锁定刚刚冲进大殿的他。
“在!”
“你随我一起,去东面结界!”墨迟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化作一道玄光,朝着东面疾射而去。
林溪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催动魂力跟上。
东面是无序之地的延伸,越靠近与地狱的边界,空间越是扭曲不稳。此刻,那道原本就若隐若现的古老结界光罩,正剧烈地波动着,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无数形态狰狞、散发着强大怨气的恶灵,正疯狂地冲击着结界,试图冲破这道最后的屏障!
已经有不少鬼差在此与恶灵交战,魂光与黑气不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守住结界缺口!”墨迟低喝一声,手中勾魂索如同黑色蛟龙般呼啸而出,瞬间将十几只试图从裂缝中钻出的恶灵绞得粉碎!
林溪也不敢怠慢,引魂幡全力挥动,道道幽光扫向扑来的恶灵。他的打法依旧狠辣刁钻,专攻恶灵核心,效率极高。
两人背对背站立,一个勾魂索舞得密不透风,精准点杀;一个引魂幡荡清靠近的邪祟,悍不畏死。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将汹涌而来的恶灵潮死死挡在结界之外。
周围的鬼差压力骤减,不由得向他们投来惊讶和敬佩的目光。
战斗异常惨烈。恶灵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地狱深处涌来。鬼差们不断有受伤退下的,魂力消耗巨大。
林溪感觉自己的魂力在飞速流逝,引魂幡挥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墨迟的情况似乎也不妙,他脸色苍白如纸,勾魂索上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但他依旧死死守在结界最脆弱的那道裂痕前,半步不退。
“小心右边!”林溪猛地挥幡扫开一只偷袭墨迟侧翼的恶灵,自己却被另一只恶灵的利爪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魂力顿时逸散。
墨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手下攻势更猛了几分,将林溪护得更紧。
不知厮杀了多久,结界的光芒终于开始重新变得稳定,裂痕在缓慢修复。涌出的恶灵数量也开始减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即将过去,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道极其强悍、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影子,如同鬼魅般从即将闭合的结界裂缝最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它不同于那些只有暴戾本能的恶灵,它身上散发着冰冷、狡诈、带着毁灭意志的恐怖气息!
它的目标,并非结界,也非其他鬼差,而是——刚刚为墨迟挡下一击、魂力波动最剧烈的林溪!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和魂识的捕捉极限,如同一道死亡阴影,直扑林溪毫无防备的后心!利爪上凝聚的毁灭性能量,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林溪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上传来的、冻结魂魄的冰冷触感!
躲不开!
他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利刃穿透魂体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溪猛地回头。
看见的是墨迟不知何时已然转过身,用他那宽阔却冰冷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与那黑影之间。
一只完全由精纯怨气凝聚的漆黑利爪,从他胸前透体而出,爪尖距离林溪的魂体,只有不到一寸!
墨迟手中的勾魂索,正死死缠住那试图遁走的黑影,魂力疯狂燃烧,与对方同归于尽般剧烈消耗着。
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在勾魂索的绞杀下溃散。
而墨迟的身体晃了晃,大量本源魂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胸前那个狰狞的窟窿处疯狂逸散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眼神涣散,最后看了林溪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向前倒去。
“墨迟!!”
林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那魂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让他心头发颤。那不断逸散的、带着墨迟生命本源的魂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替他挡?!
他们不是恨对方入骨吗?!
他不是……巴不得他魂飞魄散吗?!
周围依旧混乱,但他们的角落却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溪抱着怀里气息奄奄、魂体几乎要彻底散开的墨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那些恨意,那些愤怒,在此刻,被他胸前那个不断逸散魂光的窟窿,冲击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