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当晚开始的。
将军府后院有两间空屋,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此刻,这两间空屋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一间关着郑文翰,一间关着周主事。两间屋子相隔甚远,互不通音讯。
凌震亲自审问郑文翰。他坐在郑文翰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郑文翰低着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态还算平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凌震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没有责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郑文翰,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中带着一种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痛心。
郑文翰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中的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然后他开口了:“将军,你不用问了。也不用费劲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信是我写的,情报是我传的,我认罪,是打是罚,是杀是刮,随你处置,我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临死刑的人。
凌震轻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后果。”
“死罪。我知道。”
郑文翰的声音依然平静,说道:“从我写下第一封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所以,你也别多费心思了。”
凌震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谁指使你的?你的上线是谁?你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
郑文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面。每次都是他把信放在我书房的门缝里,我把情报放在城西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下面。他只告诉我,他叫‘夜枭’。”
“你替他做事,却不知道他是谁?”
郑文翰苦笑了一声。说道:“将军,你觉得我有资格问吗?我这条命捏在他手里,我家人也捏在他手里。我不敢问,也不能问,更何况,我也没有问的必要。”
凌震沉默了,他盯着郑文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给他一杯热茶,送点吃的,好生看管。”
另一间审讯室里,相比于郑文翰的冷静,周主事的状态就要糟糕得多了,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目光涣散,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样。
钱校尉坐在他对面,态度比凌震要强硬得多。他没有那么多耐心,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周主事,你为什么被抓,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我也不跟你废话,你要是说,咱们一切都好商量,你要是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你的主子到底是谁?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周主事被钱校尉这一番话吓得脸色如白纸一般,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钱校尉见状,直接拿起手中的茶杯向周主事砸了过去。茶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擦着周主事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墙上,茶杯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周主事一身。
这一下彻底把周主事给吓懵了,一股热流顺着裤裆就流了下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看着钱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
钱校尉轻哼了一声,说道:“周主事,事已至此,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向凌将军求情,争取从轻发落。”
已经被吓破胆的周主事听到钱校尉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头,说道:“我说…我都说…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我的小孙子…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孩子卖掉…”
他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桌面上。
钱校尉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说,你给他们提供了什么情报?”
“粮秣调配的信息……粮仓的位置、库存数量、运输路线……他们要我提供这些……”
“你的上线是谁?你怎么和他联系?”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见过他…每次都是通过书信联系,信放在我家后门的石阶下面……我放回信的方式也一样……”
“那郑文翰呢?你们是怎么联系的?他是不是‘夜枭’?”
周主事摇了摇头,说道:“他是不是夜枭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把信放在我的书房门缝里,我再把情报送到城西的土地庙交给郑文翰,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钱校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你的意思是,郑文翰也是被胁迫的?”
周主事哭丧着脸,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情报都给了郑文翰,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钱校尉,念在咱们同僚一场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
钱校尉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给你送信的人?”
周主事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犹豫着说:“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一个人影从我后门走过去……但我没看清脸,只记得他走路有一点跛…然后我就在书房的门缝里看到了信…”
“跛脚?”钱校尉的眼睛一亮,“你确定?”
“我…我不太确定…天太黑了…我只是看了一眼……”
虽然周主事的语气很不确定,但这毕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钱校尉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审讯结束后,两份供词被摆在了议事厅的桌面上。
凌震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两张纸上扫过。内容高度一致,两人都是棋子,都通过书信与上线联系,都不知道上线的真实身份。
唯一的线索,是周主事提供的“跛脚”。
凌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说道:“跛脚……北疆城里跛脚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线索跟没有也差不多。”
铁如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他娘的!好不容易抓到了两个人,结果跟没抓一样!”
叶辰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开口说道:“凌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凌震抬起头看向他,问道:“什么问题?你想到什么了?”
“郑文翰和周主事都是文官,他们提供的情报,一个是军事布防,一个是粮秣调度。这两类信息,需要两个人分别提供,说明那个上线需要的是一张完整的、多维度的情报网络。”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北疆城内,可能不止他们两个棋子。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而这个上线,也就是‘夜枭’需要做的,就是负责统合这些信息。”
议事厅中陷入了沉默。
凌震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思索后,说道:“你是说,我们抓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叶辰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识海内】
羲溟的声音悠悠响起:“你这个小娃娃说得不错。一盘棋,不可能只有两颗棋子。那个藏在幕后的棋手,比你们想象的要有耐心得多,也复杂的多。”
叶辰问道:“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羲溟没好气的说道:“本座又不是狗,闻不出味道。不过那个跛脚的线索,你可以稍微留意一下。有时候,越是微不足道的细节,越是致命的破绽。”
叶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
所有人都散去后,凌震独自留在议事厅中。桌上摊着两份供词、一封密信、一张标注过的舆图。
他拿起那封从郑文翰手中截获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用的是最普通的毛笔和纸张,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特征。
他将信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从北方飘来的,葬神渊的气息。
窗外的夜色很深。黑云依然压得很低,遮住了月光和星光。北方的血色天空在黑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座城池。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凌震望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低声自语:“五天……还有五天……”
他不知道那个藏在幕后的“夜枭”到底是谁,但他知道,五天之后,血月升起之时,一切都会揭晓,一切可能也已经晚了。
而在将军府的另一间房间里,叶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铁如山震天响的鼾声。
【识海内】
羲溟的声音幽幽响起:“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个‘夜枭’为什么不亲自出面,而是要用书信联系?”
叶辰愣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说道:“当然是为了隐藏身份。”
“他既然不露面,仅仅凭借一封书信,他又怎么能确保,这些棋子不会出卖他?”
叶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羲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一切,却懒得说破。
叶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窗外,那只血红色的眼睛依然在冷冷地俯视着这座城池。
五天。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