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黑云依然压的很低,但相比于昨天,薄了一些,勉强从缝隙里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
那光线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像是从一张褪色的旧画布上透下来的一样。
北疆城的西门在晨雾中悄然打开。
赵将军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有号角,没有鼓声,没有任何的交流,有的只是沉闷的马蹄声,还有队伍中间几十辆拉货的马车,车轮压过石板路清脆的声响,队伍很快就消失在城外浓浓的雾气之中。
城门随后缓缓关闭,城中依旧一片寂静,只有早起巡城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出城的理由很简单,根据防务计划,例行出城换防,这件事是将军府早就定好的,所以当这只千人队伍出城的时候,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更何况还有赵将军亲自带队,更没有人多问。
队伍出城后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当北疆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赵将军下令队伍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山路,径直向西行进。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确认远离了北疆城的外围监视范围后,赵将军下令,队伍行进转向北方。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在西边的山里绕一个大圈,然后从北面迂回过来,做出“从北方草原南下”的姿态。
山间的路不好走,狭窄崎岖,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杂乱的岩石。队伍排成一列,缓慢前行。赵将军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在经过一处隐蔽的山坳林地时,赵将军挥手召来了传令兵,说道:“传令下去,全体人员,即刻换上突厥的军服跟武器,换下的衣服武器,跟货车一起,就近隐藏,派人看守,动作要快。”
“遵令!”
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沿着队伍一路向后传令去了。
很快,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训练有素地士兵们迅速分散到山林各处,从那几十辆货车里快速换上准备好的突厥军服,整理甲胄兵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山林里只有布料摩擦和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赵将军翻身下马,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目光一直盯着山路的来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防身短剑的剑鞘。那缠枝云纹磨得光滑温润,触感微凉。
没过多久,传令兵再次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回道:“将军,全部换装完毕,换下的衣物辎重已经全部隐藏好了,留了一个小队的人马看守,不会出问题。”
赵将军点了点头,抬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沉声道:“整队,继续出发,务必按时赶到预定位置,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千人的“突厥骑兵”再次动了起来。黑色的突厥披风扫过沾着露水的野草,队伍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只留下被踩倒的杂草,和空气中淡淡的汗味,很快就被山风吹散。
与此同时,北疆城北门城楼上,凌震已经带着亲卫站在了垛口之后。他扶着冰冷的城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指尖微微用力。
黄霜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低声道:“各处暗哨都已经到位了,所有出城的路口都封锁好了,只要内奸敢派人出城送信,一定会被我们截下来。”
凌震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北方:“再等等,按照时间算,赵将军的人应该快到了。现在,就等那一声报了。”
随后,凌震与黄霜二人便返回了将军府,等待着斥候的消息。
城墙下的街道已经布下了精锐的士兵,老百姓得到了通知,全都待在家里关紧门窗,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巡逻的骑兵来回穿梭,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叶辰和铁如山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铁如山手按剑柄,低声对叶辰道:“你说,那内奸会上当吗?”
叶辰望着城门外的方向,轻声道:“会不会上当,马上就知道了。咱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赵将军身披一套崭新的突厥军服——羊皮袄、弯刀、狼头皮帽,乍一看与真正的突厥骑兵毫无二致。他身后跟着一千精锐士兵,同样换上了突厥装束,马背上挂着突厥人惯用的弓箭和长矛。按照计划绕道向北前行,他打了二十年的仗,深知一个道理:再完美的计划,也经不起意外的考验。
而意外,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队伍重新出发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前锋斥候突然快马回报:“将军!前方一里处发现三名突厥斥候!”
赵将军的心猛地一沉,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一千人的队伍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马匹的鼻息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随后压低声音问:“突厥斥候?他们发现我们没有?”
“还没有。他们正在山脊上休息,似乎是来探查北疆城周围信息的。”
赵将军的大脑飞速转动。三名突厥斥候出现在这里,说明附近可能有突厥的大队人马,也可能是侦察队,又或许是先锋部队。但无论如何,如果让这三名斥候活着离开,他们的计划不但会暴露,还可能引来真正的突厥大军。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挥手唤来副手,说道:“李校尉,你带十个弟兄,从侧面绕过去,把那三个人做了。要干净利落,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信号。”
李校尉点了点头,点了十名精锐士兵,翻身下马,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脊方向摸去。
赵将军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脊的方向,等待着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偶尔有一只鸟从林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突然,山脊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又是第三声。三声过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李校尉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上,朝赵将军做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赵将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差点坏了大事。”
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三名突厥斥候的尸体被拖入灌木丛中,血迹用沙土掩盖。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队伍很快便来到了计划的地点,这里正好对着北疆城西北方向的官道,隔着一片开阔的草甸,隐约能够望见北疆城的轮廓。
赵将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后立刻快步登上旁边一处小土坡,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回头对传令兵沉声道:“队伍不必再隐蔽前行了,展开旌旗,吹起号角,向北疆前进。”
传令兵得令后,号角声立刻在开阔草甸上响了起来,呜呜的号角声穿透雾气,顺着风直直飘向北疆城方向。
绣着狼头的突厥旌旗被风掀起,哗啦啦地展开,千人队伍列成冲锋阵型,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城门方向逼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此刻城楼上,守城的校尉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即刻派人将此事传到将军府。
不过片刻,北疆城的北门外,一名斥候正骑着快马疾驰而来。
“报——!”
他的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城墙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门外二十里发现大队突厥骑兵!目测不下万人!正在向我军方向开进!”
城墙上瞬间炸开了锅。
校尉立刻派人飞报将军府及各城门守将,同时命令守城士兵进入战斗状态。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城门内侧堆上了沙袋,防止被撞开。
在凌震的事先安排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北疆城的大街小巷。
“突厥人来了!”
“听说有好几万人!”
“城门都关了!这下完了!”
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乱作一团。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找地方躲藏;有人跪在地上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还有人干脆钻进了地窖,瑟瑟发抖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而在官员府邸所在的区域,却是一片反常的寂静。
扮作修鞋匠的老王放下了手中的锥子,目光瞟向街对面的那座宅院——周主事的府邸。
他注意到,周主事的后门在半个时辰前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关上了。那条缝只开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但老王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有人在那个缝隙中向外张望了一眼。
现在是戒严时间,任何人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探头探脑。
老王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两声——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发现可疑目标”。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将军府内,凌震收到了第一名守卫回报的消息,说是城外传来的突厥的号角声。紧接着就是第二名守卫,说是斥候回报,二十里外有突厥大军正向北疆城开进。
凌震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突厥大军,而是赵将军的队伍。但他依然做出了应有的反应——下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逗留,违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后,他回到议事厅,坐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等待。
叶辰坐在他的对面,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铁如山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黄霜坐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厅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三刻。
铁如山终于忍不住了,来到叶辰身边,低声问道:“怎么还没动静?”
叶辰没有回答。他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议事厅中,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如山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黄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凌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叶辰话音未落,负责监视的暗探队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禀告将军,周主事那边,有动静了。”
凌震眉头一皱,沉声道:“周主事?快,说下去。”
“周主事的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溜了出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往城西的方向去了。暗哨正在跟踪。”
凌震立刻下令道:“通知抓捕队,向城西方向靠拢。但不要靠得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暗探队长领命而去。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窗外,黑云依然压得很低。北方的血色天空在黑云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鲜红。
【识海内】
羲溟的声音悠悠响起:“小子,你说那个小厮包袱里装的,会是什么呢?”
叶辰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锐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