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操盘手

夜色如墨，浸透了塞外漠北的每一寸土地。

墨离的别院坐落在漠北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土丘背面，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富户宅邸——青砖灰瓦，围墙高耸，门前种着两棵歪脖子槐树。但只有真正走进来的人才知道，这座宅子的地下藏着多大的乾坤。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院中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风无痕和火舞并肩跪在院中，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春末的夜风依然带着寒意，吹得院中的槐树叶哗哗作响。风无痕的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了，但他一动也不敢动。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火舞，火舞倒是比他镇定得多，虽然跪姿端正，但她的目光却在悄悄地打量着四周，像一只在黑暗中窥探的猫。

风无痕压低声音问道：“这么久了，家主还在忙？”

火舞没有转头，嘴唇微动：“不该问的别问，等着就是了。”

风无痕闭上了嘴，他知道墨离的规矩，让你等，你就老老实实地等。催不得，问不得，甚至连不耐烦的表情都不能有。他曾亲眼见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下属，因为在大人议事时多嘴问了一句，第二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黑衣侍从从门内走出来，脚步无声，像一片落叶飘过地面。他走到院中，对着风无痕和火舞微微颔首，说道：“二位护法，家主让你们进去。”

风无痕和火舞同时起身。风无痕的膝盖确实麻了，起身时微微一晃，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跟在火舞身后，走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但陈设却极为简洁，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摆在正中，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旁边放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火跳动，将整个房间照得明明暗暗。书案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卷宗和书籍，有些书页已经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墨离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信函。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风无痕和火舞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道：“属下参见家主。”

墨离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信函上，过了片刻，他才将信函放下，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锐利，像是能在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在头顶，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看上去不像一个阴谋家，倒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

墨离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左贤王那边，怎么说？”

风无痕低着头，汇报道：“回禀家主，军械已经全部送达左贤王帐下。左贤王亲自验的货，对军械的质量非常满意，特意让属下带回一封谢函，说是要亲自交到家主手上。”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

墨离接过信函，拆开来简单的扫了一眼。信上无非是一些客套话，像什么“墨离先生雪中送炭”、“本王铭记在心”、“血月之夜必当如约而至”云云。墨离看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但那弧度中没有任何笑意，更像是一种审视猎物的从容。

他将信函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火舞见状，连忙补充道：“左贤王还让使者传话说，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血月之夜的信号。捧月沟、野狼谷、万岁山三处的先锋营也已经就位，到时候三路齐发，保证在天亮之前拿下清州镇、云山镇和石岩镇。”

墨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油灯中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风无痕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墨离的目光扫了过来，语气平静的问道：“还有事？”

风无痕心头一紧，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大人……属下斗胆，想问一件事。”

墨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让风无痕的后背有些发凉，但他已经开了口，就不能再缩回去了。

“属下听说……代州城那边，叶辰回来了。”

他说出“叶辰”两个字时，明显地感觉到书房中的空气凝滞了一下。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而且，他一出手，就杀了幽冥教五十个精锐杀手。城南集市那边，尸首摆了一地……”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敢再说了。书房中安静得可怕，连油灯的跳动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墨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他将茶杯缓缓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墨离看着跪在下面的风无痕，冷冷地说道：“本座有没有说过，不该你打听的事情，不要打听？”

闻言，风无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说道：“属、属下只是…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想提醒大人…”

“提醒本座？”

墨离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胆寒：“你是觉得，本座办事，需要你来提醒？”

风无痕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解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舞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感觉到墨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风无痕的脸上，她甚至能听到风无痕牙齿打颤的声音，但风无痕却始终不敢抬头。

墨离缓缓站起身，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他没有走向风无痕，而是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两人。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风无痕和火舞笼罩在阴影中。

“管好你们自己的事。”

墨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淡而疏离：“该让你们知道的，本座自然会告诉你们。不该你们知道的，问都不要问，问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风无痕和火舞同时叩首：“属下明白！”

墨离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说正事。葬神渊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风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恐惧中冷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回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两百名刀手已经在葬神渊附近的密林中潜伏完毕。属下将他们分成了二十组，每组十人，配备了半个月的干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他们挖了地窝子藏身，上面覆盖了枯枝和落叶，就算有人从旁边走过，也发现不了。血月之夜，葬神渊通道打开后，这二十组刀手，分别负责引导魔族大军前往北疆城以北的十六处村镇。每组都有一份详细的行军路线图，图上标注了最佳行进路径和沿途的水源点。属下已经让他们反复演练过多次，确保不会出错。”

墨离听着，没有打断。他依然背对着两人，但风无痕知道，他在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