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谈

“恨吗？怨吗？痛苦吗？”墨离直起身，欣赏着高毅濒临崩溃的模样，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是谁把你带到这一步的。是你可笑的忠诚，是你盲目的信任，是你那可悲的、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弱小。”

他不再看高毅，转身走向囚室角落一个石台。台上，幽冥剑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数道闪烁着符文的丝线缠绕封印，幽蓝的光芒黯淡，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

墨离轻轻抚过剑身，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多么好的剑，本该随主人在战场上饮血杀敌，绽放光华。可惜，所托非人。”他回头，最后看了高毅一眼，“好好享受吧，高少侠。你的痛苦，你的怨恨，是这场宏大仪式中，最美妙的调味剂。至于叶辰……他或许会来救你，也或许不会。毕竟，在他心里，你的分量，比得上林婉吗？值得他再冒一次险，再‘被制住’一次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囚室。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高毅那夹杂着痛苦呜咽、恨意低吼的崩溃声，牢牢锁在了这片只有冰冷与绝望的地底深渊。

墨离沿着甬道继续前行，脚步从容。经过几间寂静的囚室，来到甬道最深处。这里有一扇明显不同的门，是上好的檀木所制，门上甚至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不像囚门，倒像一处清修静室的门户。

他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有窗——虽然是通向另一条通风地道的假窗，但有柔和的光线透过特制的琉璃照入。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有一张铺着锦缎的床榻，一张书案，上面甚至还摆着几本道家典籍和文房四宝。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苏瑶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正在阅读。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带着几分苍白和倦怠，但眼神清明，姿态从容，除了活动范围受限，看起来竟不像囚犯，倒像在此暂居的客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墨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恐，只是平静地放下书卷，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苏小姐，住得可还习惯？”墨离微笑着，如同主人问候宾客，自顾自在书案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

“墨离先生费心了。”苏瑶声音平静无波，“比之昭狱，此处不啻仙境。”

“苏小姐是聪明人，自然该有聪明的待遇。”墨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些粗鲁的刑罚，是对付高毅那种只懂得硬碰硬的莽夫的。对你，我们更愿意以理服人，以利动之。”

苏瑶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那三块血玉残片，”墨离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留在你手中，不过是惹祸的根苗，招灾的符咒。交给我，它们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实现其应有的价值。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苏万山当年真正的死因，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以及，你苏家世代守护的，究竟是什么秘密。甚至，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长安，隐姓埋名，富贵余生。”

苏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墨离先生，你所说的‘价值’，是指用它们来助你开启‘龙脉’，行那逆天改运、祸乱天下之事吗？我苏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若最终成了你野心的垫脚石，家父在九泉之下，恐怕难以瞑目。”

“逆天？祸乱？”墨离失笑，摇了摇头，“苏小姐，何为天？何为祸？这大唐的天下，气数将尽，龙脉紊乱，乃天象示警，谶言已现。我阴阳家顺应天道，梳理龙脉，乃是为了拨乱反正，重定乾坤。此乃大功德，大事业。你苏家既是守护者，更应明晓大义，助我一臂之力，才是真正不负先祖遗命。”

“好一个‘顺应天道’，‘重定乾坤’。”苏瑶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冰，直视墨离，“只是不知，墨离先生欲定的，是李氏的乾坤，还是你阴阳家的乾坤？亦或是……你墨离一人的乾坤？”

墨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语气依旧不变：“苏小姐，逞口舌之利并无意义。你在此枯坐，又能改变什么？叶辰自身难保，高毅已成废人，朝廷内外，皆在我掌握之中。你坚持的意义何在？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忠义’？还是指望有奇迹发生？”

“我什么也不指望。”苏瑶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字里行间，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有些秘密，宁可带进坟墓，也不能交给心术不正之人。墨离先生，请回吧。血玉，我一片也不会交。我父亲的死因，苏家的秘密，我宁可永远不知道，也不会用它来与你做交易。”

墨离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抚掌：“好，很好。果然不愧是苏万山的女儿，这份心志，令人钦佩。既然如此，苏小姐便在此，好好研读道经，静静心吧。只是，时间不多了。当血月真正降临，龙脉彻底躁动之时，或许你就没有现在这般从容了。到那时，你手中的秘密，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为我们所用。”

他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檀木门轻轻合拢，将室内那点虚假的宁静，与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阴谋，再次隔绝。

苏瑶放下书卷，走到那扇假窗前，望着琉璃外透入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紧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温润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苏家传承的信物之一。墨离的话，在她心中并非没有激起波澜。父亲诡异的死，家族隐秘的使命，血玉真正的用途……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迷雾压在她心头。

但比起将希望寄托在墨离这样深不可测的阴谋家身上，她宁愿坚守这份迷茫，等待那或许渺茫、但必定会到来的变数。

叶辰……你会来吗？你……还能创造奇迹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选择相信，如同相信黑暗尽头，总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