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拱手道:“大人,卑职自当尽力,只是……若真有人借机生事,日后......”
还没等他说完,赵海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一拍桌案,大声呵斥道:“凌风!你是在质疑本座的判断,还是在质疑丞相的手谕?证据是你带着锦衣卫搜出来的,是从他们府里搜出来的!难道我锦衣卫还会自己造假证,去诬陷朝中重臣不成?!”
凌风急忙拱手行礼,但语气却依旧坚持:“卑职不敢质疑大人与丞相。只是此案关乎三位朝廷重臣性命,更关乎锦衣卫清誉与法度。若仓促定案,恐难以服众,日后若真相大白,我北镇抚司将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卑职建议,暂缓抓人,暗中详查,找出伪造证据、设局构陷之人,方能……”
“够了!”赵海猛地打断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凌风,我看你是办案办糊涂了!锦衣卫是什么?是天子亲军,是陛下与丞相手中的刀!刀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只需要锋利,指哪打哪!现在证据确凿,丞相要我们立刻拿人,定案,你在这里跟本使扯什么蹊跷、漏洞、服众?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三个老家伙的名声给唬住了?”
他绕过公案,走到凌风面前,眯起眼睛,盯着凌风,手指不停地戳着凌风的胸口,说道:“凌千户,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是谁把你从诏狱的死囚牢里给捞出来的,还给你这身官服,给你如今的权势!怎么,翅膀硬了,想跟本使,跟丞相讲王法,讲道理了?”
赵海见凌风低着头一言不发,语气平缓了些,帮他整了整那身官服,轻声说道:“凌风啊凌风,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丞相要张承翰他们死,今天就得死!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真查?查什么?查到最后查到丞相头上,你我有几个脑袋?铁证?锦衣卫说是铁证,它就是铁证!这天下,需要讲“道理”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讲。现在,只需要讲“服从”,你在锦衣卫也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情没遇见过,你怎么到现在还转不过弯呢,你这人,什么都好,有能力、有魄力、有胆识、有手段,就是有时候认死理,听话,照我说的做,把案子办成铁案,这才是你该做的。至于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凌风,本座劝你一句,凡事别太较真,这朝堂之上,水深得很,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之道。你若一意孤行,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风身姿未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赵海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疲惫。是的,他是刀,一把染血无数的刀。但刀用久了,也会钝,也会厌倦只砍向被指定的目标,而不管那目标是善是恶。
凌风低声说道:“大人,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卑职并非违命,只是以为即便要执行命令,也当力求稳妥,不给自己找麻烦,不给镇抚司找麻烦,不留后患。此案证据纰漏明显,若三法司会审,或遇有心人深究,恐生变故。届时……”
“届时如何?”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千户服色的官员踱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先是向赵海深深一揖:“卑职刘显,参见指挥使大人。”
然后才斜眼睨了一下凌风,阴阳怪气道:“凌千户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怎么,出去转了一圈,被张承翰那几个老贼的‘清名’吓破了胆?还是说……凌千户暗中收了他们三人什么好处,想在这里替他们开脱罪责?”
刘显见凌风被自己这么一问,明显愣了一下,心中暗道:机会来了!凌风啊凌风,你平日里不是眼高于顶,看不起我这个靠姐夫关系爬上来的千户吗?今天撞到指挥使枪口上了吧?看我不狠狠踩你几脚!扳倒你,这镇抚使的位置,说不定就……
凌风眼神一寒,看向刘显:“刘千户,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查案讲证据,定罪需谨慎,此乃锦衣卫办案章程。你若对此案证据无异议,不妨说说,张承翰一个文官,如何绕过兵部、驿站,与数位边将常年密信往来而不被察觉?那名单笔迹工整如馆阁体,像是匆忙间记录的串联名单吗?”
刘显被噎了一下,脸上肥肉抖动,强辩道:“那……那也许是他们狡诈,用了特殊渠道!笔迹工整怎么了?说明他们处心积虑,早就包藏祸心!凌风,指挥使大人都说了铁证如山,丞相也下了令,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质疑上官,我看你就是心怀叵测,想延误办案,给那三个老贼通风报信!”
他转向赵海,语气更加谄媚,添油加醋道:“大人,凌风此举,分明是没把您和丞相放在眼里!他仗着有点功劳,就敢抗命不遵,妄议大事!此风不可长啊!若人人都像他这般,咱们北镇抚司还如何为陛下、为丞相分忧?依卑职看,应当立刻夺了他的职,将他拿下问罪!抓捕张承翰等人的差事,交给卑职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那三个老贼认罪伏法,绝无后患!”
赵海听着两人的争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固然欣赏凌风的能力,但更看重的是凌风的“好用”和“听话”。如今凌风为了一桩“明摆着”的案子,竟然公开质疑他的决定,这让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刘显的话虽然粗鄙,却句句说在他此刻烦躁的心坎上——他需要的是立即执行命令的人,而不是一个问为什么的部下。
“凌风,”赵海的声音已经不带丝毫温度,“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人,你抓是不抓?案,你定是不定?”
凌风看着赵海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酷,又瞥见刘显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他知道,无论证据多么荒谬,无论真相如何,今天这三个人,都必须成为“罪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挺直的脊梁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清晰:“卑职……恳请大人,三思。”
“好!好一个三思!”赵海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公案,“看来刘千户说得没错,你是真不把自己当锦衣卫的人了!传令:千户凌风,办案不力,迁延推诿,更兼妄议上官,心怀怨望,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押入诏狱,听候发落!一应事务,暂由千户刘显代管!张承翰、王崇明、周文渊谋逆一案,由刘显全权负责,即刻锁拿人犯,严加审讯,务必使其供认不讳!”
“卑职领命!多谢大人信任!”刘显喜出望外,连忙躬身,看向凌风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毒。
凌风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漠然。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任由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上前,卸了他的绣春刀,除下他的官帽,扒去他那身象征权力与杀戮的官服。
他被押着,走向诏狱那阴森的大门。身后传来刘显兴奋的呼喝声:“来人!点齐人马,随本官去请那三位‘大人’!记住,丞相有令,要‘快’,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