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烁是被一道目光看醒的。不是沈厉的——沈厉的目光他太熟悉了,沉稳、安静,像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皮肤上,要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温度。这道目光更湿润、更急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期待,还有温热的、带着奶腥味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久久的鼻子几乎贴着他的鼻尖,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见他醒了,尾巴立刻开始摇,整条身子都跟着扭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狗尾巴草。陈烁笑了,伸手把那张毛茸茸的脸推开一点,“早。”
久久被推开又凑上来,开始舔他的下巴,舌头又湿又热,舔得他偏头躲闪。“知道了知道了,起床,起床行了吧。”陈烁在被子里又赖了几秒,终于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厉不在枕头那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在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陈烁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沈厉每天都会为他准备的那杯水。自从搬到一起,每一天都是这样,从没断过。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轻响,还有久久食盆被放到地上的声音——碗底磕在地砖上,清脆的一声,然后是久久埋头吃饭时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吧嗒声。陈烁穿上拖鞋,走过走廊,推开厨房门。沈厉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正把煎好的蛋滑进盘子里,动作流畅利落,蛋黄完整,边缘焦脆。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酱菜,还有半根切成小段的玉米。
听到动静他没回头。“去洗漱。”
陈烁没动,靠在门框上又看了几秒。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沈厉侧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沈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但每一次看,心脏还是会轻轻跳一下,像第一次看见,像最后一次看见。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沈厉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围裙薄薄的棉布和家居服柔软的棉质纤维,能感觉到沈厉身体的温度,平稳的心跳。沈厉没动,手上的活也没停,把煎蛋的锅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水,水流声哗哗的。
“醒了?”沈厉问。陈烁的声音闷闷的:“没醒,做梦呢。”
沈厉没戳穿他,关掉水龙头,用厨房纸巾擦干手,覆上陈烁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去洗漱,粥要凉了。”
陈烁在他后背上又赖了几秒,才松开手。
早餐吃的是白粥、煎蛋、酱菜和玉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开花,温度刚好。陈烁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久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嘴角还沾着狗粮的碎屑,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虽然我吃过饭了但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点”。
陈烁假装没看到,低头喝粥。久久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发出细小的、委屈的哼唧。沈厉伸出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蛋白,弯腰递到久久嘴边,久久舌头一卷就吞了,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鼻子,又把下巴搁回陈烁膝盖上。
陈烁看着沈厉说:“你别惯着它。”
沈厉夹起自己碗里的蛋黄吃了,“没惯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陈烁看着他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把自己碗里的蛋白也夹了一块,偷偷递下去。久久又吞了。两个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早饭,陈烁收拾碗筷去洗。沈厉去阳台收晾了一夜的床单。水声哗哗地响着,陈烁透过厨房的窗看到沈厉站在阳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正弯着腰抖开那条浅灰色的床单,动作不紧不慢,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陈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沈厉宿舍过夜,第二天早上沈厉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收被子——那时候他躺在沈厉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有沈厉的气息,听着阳台传来的细微声响,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沈厉会听到。现在他听到同样的声响,心脏跳得没有那么快了,但胸腔里那种温热、满涨的感觉,比那时候更深、更沉。
沈厉收完床单走进来,陈烁也洗好了碗。两人在客厅中央相遇,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起。“今天什么安排?”沈厉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沙发旁的收纳筐。陈烁想了想说没什么事,下午有个线上会议,上午空着。
“那陪我去个地方。”“哪?”“超市,冰箱空了。”
陈烁笑着说上周不是刚去过,沈厉想了想说那是五天前。五天前,沈厉不在家的五天里陈烁点了一次外卖,煮了两次面条,还有两天在俱乐部食堂吃的。冰箱里的食材是他走之前买的,有些已经不太新鲜了。
“走,去超市。”陈烁说完去换衣服。
久久早就从两人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它蹲在玄关尾巴猛摇,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两人一狗,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春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像一件刚晒好的、蓬松的棉被。
久久走在前头,牵引绳在陈烁手里绷成一条直线。它兴奋地嗅着路边的每一根灯柱、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路过一棵开满花的树,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久久的背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蝴蝶停在那里。陈烁蹲下来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到路边的花坛里,久久回过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沈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影子正好罩住了陈烁和久久。陈烁抬起头看着逆光里的沈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一定在看着自己。
“走啊。”沈厉伸出手。
陈烁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沈厉的手干燥温热,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人牵着手走在春天的阳光里,久久在前面欢快地跑着。超市里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和带孩子的父母。沈厉推着购物车,陈烁走在旁边,久久蹲在购物车前面的篮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穿过生鲜区,沈厉在挑番茄,认真地看着标签上的产地,把不太好的放回去。陈烁站在旁边,手搭在购物车扶手上,久久忽然站起来,两只小爪子扒着篮子的边缘,伸长脖子去闻旁边货架上的草莓。陈烁轻轻按住它的脑袋说“那个不能吃”,久久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沈厉挑完番茄放进购物车,看着陈烁和久久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路过零食区,陈烁拿起一包薯片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沈厉从他身后伸手,把那包薯片放进购物车。陈烁回头看着他,“你不是说这些不健康?”
沈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偶尔。”
陈烁看着购物车里那包薯片,沈厉的背影,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着,阳光从天窗落进来,在他肩头跳跃。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她扫着商品的条码,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各停了一瞬。她笑着问:“你们是一家的吧?”
陈烁说“嗯”。姑娘把最后一件商品扫完,报了一个数字,沈厉扫码付款。“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陈烁拎着购物袋,沈厉拎着两个大的,久久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沈厉弯腰一手拎着两个袋子,另一只手把久久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臂弯里。久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尾巴慢慢地摇着。
超市外面阳光比刚才更好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陈烁看着沈厉一手拎着两个购物袋一手抱着久久的样子,忽然笑了。“笑什么?”沈厉问。
陈烁摇头,“没什么,走吧。”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和沈厉并肩走在春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