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前的最后几小时,像被无形的手拨慢了指针,每一秒都拖沓着粘稠的焦虑,却又在回神时发现已流逝大半。休息室的门重新被推开,队员们陆续回来,带着外设包和最后调整的心态。没人多问沈厉教练为何脸色苍白,也没人提及队长陈烁额角未干的汗迹和略显凌乱的头发。职业赛场自有其残酷的默契,有些狼狈,只能自己消化,或者,由特定的人默默收拾。
沈厉已经重新站在了战术板前,左手拿着记号笔,右手依旧揣在口袋里,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握笔的左手指尖,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新鲜贴上的膏药边缘。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静,条分缕析地最后强调着GEN前期可能采取的几种入侵路线,以及NG相应的防守眼位和换线策略。
陈烁坐在队员们中间,认真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中路线权争夺的细节。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战术板上,却总有一缕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沈厉撑在板子边缘的左手,和那只始终未曾动弹的右手。刚才掌心下那副骨骼的僵硬与颤抖,那压抑的闷哼和赤红的眼眶,像烙印一样刻在他感知里,挥之不去。
短暂的战术会议结束,队员们各自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心理准备。陈烁检查着自己的键盘鼠标,指尖拂过每一个键帽,动作细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沈厉走向了休息室角落的饮水机,用左手有些别扭地拿起纸杯接水。
几乎是下意识的,陈烁站起身,走了过去。在沈厉刚接完水、转身的瞬间,他恰好走到旁边,看似无意地伸手,却不是去拿水,而是稳稳扶住了饮水机旁边一个因为队员走动而被稍微带歪的折叠椅。
两人的动作自然衔接,陈烁扶正椅子,沈厉端着水杯走开,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对视。但陈烁扶住椅背时,指尖距离沈厉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只有不到两厘米。他能感觉到沈厉经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和那似有若无的、混合着药膏与冷冽的气息。
沈厉端着水,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慢慢喝着。陈烁也回到自己位置,重新坐下,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心跳平稳了些许。
临近登场,休息室里的空气再次绷紧。领队和教练在做最后的叮嘱,队员们反复检查着外设连接。沈厉也走了过来,站到陈烁身边,微微俯身,看向他的屏幕——那是官方提供的比赛服务器测试界面。
“切屏手感调好了?”沈厉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陈烁的耳朵。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盖过了些许药膏气息。
“嗯,和训练时一样。”陈烁应道,手指在鼠标上滑动了几下,演示着快速切屏。他能感觉到沈厉的目光落在自己操作的手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
“开局如果李在民选出发条,你第一件装备的选择,可以再大胆一点。”沈厉的声音压得更低,左手虚点在陈烁的屏幕边缘,模拟着一个出装路径,“他们打野前期重心大概率在下,你中路拿到线权后,不要怕压。”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甚至有些冒险的战术微调,基于沈厉对GEN打野习惯的极致解读,也基于他对陈烁个人能力的信任。不是命令,是建议,是将最后的、可能决定走向的砝码,轻轻放在了陈烁手中。
陈烁的手指停顿在鼠标上,他侧过头,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厉。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沈厉眼下的淡青,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没来得及仔细处理的胡茬,也能看清他深色瞳孔里,那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信任之海。
“好。”陈烁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
沈厉点了点头,直起身。在起身的瞬间,他的左手似乎无意地、极其快速地,在陈烁握着鼠标的右手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甚至可能只是整理衣袖时的无意触碰。
但陈烁手腕上的皮肤,却清晰地记住了那一下短暂却有力的按压,和指尖薄茧粗砺的触感。那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一个只有他们懂的信号:稳住,按计划来,我相信你。
沈厉转身走向其他队员,继续做最后的检查。陈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麻的温度。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胸腔里那股盘旋不去的、混杂着对沈厉身体状况的担忧和对未知强敌的紧张,似乎被这一下触碰奇异地熨平了不少,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锋利的专注。
场馆内的广播响起,提示选手准备登场。休息室的门被彻底拉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涌了进来,夹杂着主持人激昂的介绍和粉丝疯狂的呐喊。
NG的队员们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是同样的破釜沉舟。老猫拍了拍小白的背,KK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陈烁走在队伍中段,沈厉作为教练,跟在队伍末尾。
通往舞台的通道不长,却灯火通明,两侧是闪烁的LED屏幕和晃动的应援灯牌。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混合着心跳。陈烁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沈厉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踏在他的心跳节拍上。
就在即将走出通道口、踏入那片令人目眩的舞台灯光前的一瞬间,陈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拍。他微微侧头,用余光向后瞥去。
通道尽头的光线有些逆光,沈厉高大的身形被勾勒出一道模糊而挺直的剪影。他似乎正抬头望着前方那片璀璨与喧嚣,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他的右手,依旧插在口袋中,但左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蜷着,抵在唇边,是一个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姿势。
仿佛察觉到陈烁的目光,沈厉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极快地扫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通道口的光线在他眼底折射出细碎的光,那里面没有鼓励的微笑,没有担忧的蹙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沉淀在平静之下的、厚重如山的托付与信任。
然后,沈厉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陈烁转回头,面向前方那片即将决定一切的战场。舞台的强光已经近在咫尺,能听到主持人高喊NG队名的声音,能看到对手GEN的队员们也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李在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迈开脚步,第一个踏出了通道,走进了沸腾的声浪与刺目的聚光灯下。
耳膜被欢呼和呐喊冲击着,但他却奇异地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听到身后队员们跟随的脚步声,听到……那一声落在心底的、无声的肯定。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比赛席,坐下,戴上隔音耳机。
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耳机里,传来队友们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和频道测试的电流杂音。
陈烁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鼠标,目光扫过屏幕上熟悉的游戏界面。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显示器,看向舞台对面的教练席。
沈厉已经在那里坐下了,西装笔挺,背脊挺直。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战术面板,侧脸在舞台侧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通道里那个略显疲惫的剪影只是错觉。
似乎是感应到陈烁的目光,沈厉抬起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晃动的光影,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穿过喧嚣的场馆,穿过明亮的舞台灯光,无声地连接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
但陈烁知道,那座山在那里。也许内里遍布裂痕,也许风雪正急,但山在那里,沉默,坚定,为他,也为NG,撑起了这片战场后方最后一片不容有失的阵地。
而他,将带着这份沉默的支撑,和那份烙印在手腕的信任,走向前方,劈开一切荆棘。
BP环节开始。
属于NG与GEN的战争,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