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将场馆沸腾的喧嚣与刺眼的闪光灯隔绝成另一个世界。瞬间的寂静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陈烁站在原地,后背还残留着方才穿过媒体长廊时,那些话筒和镜头几乎要戳到皮肤的尖锐触感,以及自己那番脱口而出的、近乎宣誓般维护话语带来的些微眩晕。他抬眼,看向几步之外的沈厉。
沈厉已经走到了战术板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起笔勾画。他只是背对着陈烁,站在那里,左手撑在板子边缘,微微低着头。那个姿势,将他198公分的身形拉成一道沉默而紧绷的剪影,宽阔的肩膀在略显昏暗的顶灯下,压着一片沉郁的阴影。
陈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沈厉撑在板子边缘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甚至在极其轻微地颤抖。而那只始终揣在口袋里或刻意垂落的右手,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向内蜷缩的角度,紧贴着身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几近凝滞的压力。陈烁的心跳,在自己擂鼓般的耳膜震动中,缓慢而沉重地回落。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或许是为自己刚才在媒体面前有些越界的发言解释,或许只是想问一句“你还好吗”,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被沈厉周身那股近乎实质的、拒绝靠近的冰冷气息冻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神经。
就在陈烁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沉默,准备转身去整理自己外设的时候,沈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落在陈烁眼里,却像慢镜头般惊心。沈厉的左手猛地从战术板上滑落,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向后踉跄了半步,背部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板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厉!”陈烁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沈厉在他冲过来的瞬间,猛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止步”手势。他的头依旧低垂着,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到发白的嘴唇和下颚绷成一条冷硬弧线。
“别过来。”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痛苦后的、濒临破碎的粗粝感。
陈烁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距离沈厉只有一步之遥。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里骤然浓烈起来的、混合着冷汗和药膏的苦涩气息,能看到沈厉撑在身侧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连带着整个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而那只一直隐藏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死死抵在胃部的位置。
是手伤引发的剧烈疼痛,还是……别的什么?陈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沉又痛。他想起沈厉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餐,想起他上车时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刚才在闪光灯下额角渗出的冷汗。
胃疼?还是更复杂的、由长期精神压力和伤病折磨引发的连锁反应?
“药……”陈烁的声音发紧,目光迅速扫过休息室,“你的药放在哪里?止疼的,或者胃药?”
沈厉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战术板上,身体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痉挛而蜷缩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闷哼。
那声音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陈烁的耳膜。他再也顾不得沈厉那个拒绝的手势,一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厉手臂的瞬间,沈厉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旁边躲闪,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笨拙踉跄。他抬起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陈烁,那目光里翻涌着剧烈的痛楚,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野兽被逼入绝境般的、尖锐的警告和……难堪。
“我说了……别碰我!”他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濒临失控边缘的暴怒和脆弱。
陈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沈厉因为剧痛和极力忍耐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混合了生理性泪水(或许只是疼痛导致的)和疯狂挣扎的光芒,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心疼、焦虑和无力感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知道沈厉骄傲。知道他不愿在人前,尤其是不愿在他面前,展露半分脆弱。知道这种被伤病和疼痛彻底击垮、失去控制的模样,对沈厉而言,比输掉比赛更加难以忍受。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
陈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和坚决。他不再试图去碰触沈厉,而是迅速转身,走到休息室的储物柜前,开始翻找。他知道队医通常会在这里备一些常用药品。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机械感。柜子里东西不多,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标着红十字的小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应急药品。他飞快地辨认着标签,找到了止痛药和胃药。
拿起药,他又快步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水温有些烫,他几乎感觉不到,只是迅速用另一只杯子来回倾倒,让温度尽快降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水杯和药,重新走回到沈厉面前。
沈厉依旧维持着那个抵着战术板的姿势,只是身体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但呼吸依旧粗重而紊乱,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陈烁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试图靠近,只是将水杯和药片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平稳:
“把药吃了。”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此刻必须撑起局面的人的决断。
沈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浸湿的睫毛缝隙,看向陈烁。陈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和等待。
那双总是仰望他、依赖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是他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支撑力。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沈厉赤红的眼底,那尖锐的抗拒和难堪,在与陈烁平静目光的对峙中,一点点碎裂、消融,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更沉重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颤抖得厉害的左手。指尖冰凉,触碰到陈烁掌心温热的药片和水杯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厉接过药片和水杯,手抖得厉害,水险些洒出来。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将药片送进嘴里,然后仰头,就着陈烁递过来的温水,艰难地吞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喝完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战术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他曲起双腿,将额头埋在膝盖之间,左手依旧紧紧抵着胃部,右手则无力地垂落在一旁,手指微微蜷曲着,还在细微地颤抖。
陈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离开。他默默地蹲下身,就着沈厉旁边的位置,也靠着战术板坐了下来,没有挨得太近,却也没有离远。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和沈厉逐渐平缓下来的、仍旧带着痛苦余韵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两人而言都无比漫长。沈厉埋在膝盖间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难看死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股濒临崩溃的尖锐,只剩下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陈烁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厉头顶柔软的发旋,看着那截因为低头而格外清晰的后颈,上面还有未干的汗迹。
“嗯,”他平静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挺难看的。”
沈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过,”陈烁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谁规定了,Night,或者说沈厉,就不能有难看的时候?”
沈厉缓缓抬起头,转过脸,看向他。他的眼眶依旧泛着红,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底那层疯狂的痛楚和抗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荒芜和……一点点茫然的探究。
陈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沈厉,而是拿起了旁边地上那瓶还没盖上的活络油——那是刚才从药箱里拿药时顺带拿出来的。
“转过去点。”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活络油,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转过了身,将紧绷的后背和肩颈暴露在陈烁面前。
陈烁倒了些活络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将温热的掌心稳稳地贴在了沈厉因为长时间僵硬和疼痛而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颈肌肉上。
沈厉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收缩,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忍一下。”陈烁的声音很稳,手下开始用力,沿着肩颈僵硬的肌肉纹理,由轻到重,一点点揉按、推拿。他的手法依旧不算专业,但足够专注,足够耐心。
辛辣的药油气味弥漫开,混合着两人身上汗水的气息。起初,沈厉的身体依旧僵硬,但随着陈昱持续而稳定的按压,那些纠结成团的肌肉开始一点点软化、松弛。那尖锐的疼痛,似乎也被这温热的掌心,和掌心背后那份沉默却坚定的支撑,渐渐揉散,化成一种酸胀的、可以忍受的钝痛。
沈厉紧绷的肩膀,慢慢地、一点点地塌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将额头重新抵在屈起的膝盖上,任由陈烁的手在他后颈和肩膀上施为。那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骄傲。
陈烁能感觉到掌心下肌肉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沈厉的呼吸,从最初的紊乱急促,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缓。他能闻到沈厉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药油和汗水的复杂气息。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寂静的休息室里,只有掌心摩擦皮肤带起的细微声响,和空调送风的低鸣。
窗外的喧嚣被厚厚的隔音门彻底隔绝。门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在这个即将迎来生死之战的、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没有队长与队员,没有教练与选手,没有仰望与被仰望。
只有一个被伤病和重压击垮、暂时卸下盔甲的男人,和一个用自己尚且稚嫩却足够坚定的双手,试图为他撑起片刻安宁的少年。
那些未言明的情感,那些横亘在身份、年龄、经历之间的沟壑,那些对未来的恐惧与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这静谧的、带着药油辛辣气息的亲密接触,暂时抚平。
陈烁不知道比赛结果会如何,不知道沈厉的手最终会怎样,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刻掌心下这份沉默的依赖和交付,是真实的。
而他会记住这份真实。
直到掌心下的皮肤重新变得温热柔软,直到沈厉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陈烁才缓缓停下手。他收回手,看着沈厉依旧低垂的后脑勺,轻声问:
“好点了吗?”
沈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他慢慢地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陈烁。他的眼眶还带着未褪尽的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东西。
他看着陈烁,看了很久,目光扫过他额前因为忙碌而汗湿的碎发,扫过他年轻却写满坚定关切的脸庞,扫过他因为给自己按摩而微微发红的手掌。
然后,沈厉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刚刚承受了剧痛、此刻仍有些无力的左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迟疑,用指背,极轻、极快地,蹭过了陈烁汗湿的额角。
触感微凉,一掠而过,快得像幻觉。
“谢谢。”沈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听不清的、别样的柔软。
说完,他撑着地板,有些费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重新挺直,尽管依旧能看出一丝虚弱,但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沈厉教练,似乎又回来了。
他走向洗手间,大概是去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
陈烁还坐在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额角被沈厉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沈厉走进洗手间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不再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也不再显得那么……孤寂。
窗外,隐约传来观众入场的喧嚣声浪,预示着比赛即将开始。
陈烁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他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开始最后一遍检查外设。
心,依旧跳得有些快。
但那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坚定,和某种隐秘悸动的、滚烫的平静。
比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