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赛场的巴士里,空气沉静得近乎粘稠。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碾过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队员们各自戴着耳机,或闭目养神,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将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抽离片刻。
陈烁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视线却没有焦点。那块黑巧克力的余味早已散去,只剩下舌尖隐约的苦涩回甘,和沈厉递过来时,指尖那瞬间微凉的温度与轻颤,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他旁边座位是空的。沈厉坐在车厢中部,单独一排。他靠窗,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左手搭在并排的空座椅上,右手依旧揣在外套口袋里,维持着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僵硬的姿势。从陈烁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形在座椅上投下的、略显局促的阴影。
十一厘米的身高差,平时训练室里并肩而立时并不显眼,但在这样一个封闭、压抑的空间里,隔着几排座位,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沈厉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像一座沉默的山,独自承受着所有压力与伤病,连靠在椅背上都显得那么克制。
巴士转了个弯,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恰好掠过沈厉的侧脸。陈烁看见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抬起左手,用手背极快地挡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里透出的细微疲惫和不适,让陈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沈厉好像有点畏光,尤其是在极度疲惫或头痛的时候。以前当队长时,他总会把训练室最刺眼的那盏顶灯关掉,或者自己坐在背光的位置。现在……没人会注意这些了。
陈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膝盖上的队服布料。他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递过去一副墨镜,或者问他一句“要不要换个位置”。但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两人之间那未明言的、自昨夜吻后便更加微妙的气氛,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只能看着。看着沈厉重新放下手,恢复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巴士缓缓驶入场馆地下停车场。车门打开的瞬间,外面嘈杂的人声、媒体的闪光灯、工作人员引导的呼喊,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队员们深吸一口气,陆续起身,拿起各自的背包和外设。陈烁也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沈厉那一排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沈厉刚站起身,正微微弯着腰,左手去拿放在脚边的战术资料夹。他198公分的身高在狭窄的巴士过道里显得有些不方便,动作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不易察觉的滞涩。似乎是牵扯到了哪里,他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前排的座椅靠背,指尖用力到发白。
陈烁几乎想也没想,一步跨过去,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资料夹。
“我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自然。
沈厉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在这个高度差下,陈烁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沈厉的目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十一厘米的差距——沈厉的视线垂落下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感,但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却让这种“俯视”并未带来压迫,反而有种被全然笼罩的错觉。
沈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未散尽的疲惫,有一闪而过的愕然,还有一丝陈烁无法立刻解读的、更深的暗涌。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松开了手。
陈烁抱着资料夹,侧身让开通道,让沈厉先走。沈厉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药膏和冷冽气息的风。陈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低着头,避免撞到车门上框,宽阔的肩膀在队服下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一步一步,沉稳却隐隐透着力竭般地走向那片喧嚣与刺眼的闪光灯。
那一刻,陈烁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座他一直仰望、依靠、甚至带着隐秘爱慕的高山,内里或许早已遍布裂痕,正在无声地风化、崩塌。而他,这个曾经只能在山脚下仰望的后来者,如今却不得不、也必须,尝试着去理解山的沉默,分担山的重量,甚至……在必要时,成为支撑山体不彻底倾覆的那道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资料夹,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声的接力棒,然后挺直脊背,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高大却略显沉重的背影。
通往休息室的通道漫长而喧闹。媒体的镜头和话筒不断伸过来,问题像冰雹般砸下。
“Night教练,您的手伤是否会影响今天的战术布置?”
“Dawn队长,首次带队迎战GEN这样的强敌,压力大吗?”
“对于复仇之战,NG有几成把握?”
沈厉走在最前面,步伐未停,面对几乎戳到脸上的话筒,他只是微微侧头,用左手挡开,声音平静无波:“伤病是职业的一部分,不会影响专业判断。”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提问的记者。
陈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沈厉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的白,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闪光灯在他苍白的脸上疯狂闪烁,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格外刁钻的问题抛向陈烁:“Dawn,据说Night教练的手伤已经严重到无法进行日常训练,这是否意味着NG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最核心的战术大脑?您作为新队长,是否有信心完全填补这个空缺?”
问题尖锐得像刀子。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陈烁。
陈烁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沈厉。沈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但他没有回头。
一股混杂着怒意和保护欲的热流猛地冲上陈烁的头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迎向那个提问的记者。他比对方高,187公分的身高在此刻显出了优势,带着一种年轻的、逼人的气势。
“NG的战术大脑,从来不止存在于一个人的手上。”陈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媒体,最后落回那个提问的记者脸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厉教练的经验和智慧,已经融入NG的每一套战术体系,存在于我们每一个队员的每一次训练和复盘里。至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前方沈厉挺拔却沉默的背影。
“我的任务是带领队伍,执行好我们共同制定的每一个计划,拿下该赢的每一场比赛。”他的语气斩钉截铁,“NG是一个整体,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不存在谁填补谁的空缺,只有并肩作战,共同进退。”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些还想追问的记者,转身大步追上了已经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沈厉。
沈厉正抬手推门,动作因为右手的不便而显得有些迟缓。陈烁抢先一步,替他推开了沉重的隔音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相对安静的休息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休息室里灯光柔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
沈厉走到战术板前,背对着陈烁,左手拿起一支记号笔,却没有立刻写下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
陈烁将资料夹放在桌上,也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沈厉宽阔却显得异常紧绷的后背上。刚才那股维护对方的冲动过后,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灼热的心疼和无处安放的关切。
过了几秒,沈厉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回答得不错。”
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陈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沈厉终于转过身,看向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因为强光和不适应引起的细微涣散已经消失,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冷静。他的目光在陈烁脸上停留片刻,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不过,”沈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下次不用理会那种问题。专注比赛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烁因为刚才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落在战术板上。
“去准备吧。比赛快开始了。”
陈烁看着他已经转身、重新投入赛前最后战术梳理的背影,那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他自己完全笼罩。
心里那点因为得到一句“回答得不错”而升起的微末欣喜,瞬间被更汹涌的、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知道,沈厉不需要、甚至可能不想要他这种公开的维护。那座山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雨,沉默地屹立。
但他还是做了。
并且,不后悔。
他握了握拳,感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资料夹粗糙的触感,和沈厉指尖那一瞬间的冰凉。
比赛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