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吝啬地涂抹在窗帘边缘,远未到破晓时分。陈烁却已了无睡意。地铺的薄褥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沈厉倚靠过的痕迹,空气里也仿佛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药膏与薄荷的气息。眉心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落下了一枚无形的烙印,微微发烫,昭示着几个小时前那个冲动又越界的吻并非梦境。
他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鼓点。他做了什么?在那种时刻,对着疲惫脆弱、几乎失去意识的沈厉……陈烁把脸埋进掌心,指尖冰凉,耳根却烧得厉害。懊恼和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
训练室里已经有了声响,极轻的键盘敲击,鼠标点击。是沈厉。他总是第一个。陈烁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起身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他看着镜子里眼下青黑、神色却异常清醒的自己,反复告诫:今天有比赛,最重要的比赛。其他一切,都必须压下去。
走进训练室时,沈厉果然已经在常坐的观察席上了。他换了件干净的队服外套,背对着门口,左手操控着鼠标,正在浏览着什么资料。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动作,随即恢复如常。
“早。”陈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走到自己的位置开机。
“嗯。”沈厉应了一声,简短,听不出情绪。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陈烁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早餐是统一配送的清粥小菜。队员们陆陆续续进来,气氛比昨晚更凝滞,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陈烁端着自己的餐盘,习惯性地想坐到沈厉旁边,脚步却在距离那张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沈厉对面已经坐着正在默默喝粥的老猫。
他脚步一转,坐到了斜对面的空位。这个角度,能看见沈厉的侧脸。沈厉吃得很慢,用左手拿着勺子,动作有些别扭,但很稳。他的右手依旧放在桌下,偶尔会因为调整坐姿而轻轻动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疲惫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陈烁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搅动着碗里的粥。他能感觉到,沈厉似乎从未抬眼看过他这个方向。那股无形的、隔阂般的气氛,比昨夜更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是因为那个吻吗?沈厉生气了?觉得被冒犯了?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根本没意识到?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腾,让他心乱如麻。
上午是最后一场赛前动员会,地点在更正式的小会议室。教练组强调着最后的战术纪律和心态调整。沈厉作为战术教练,需要补充发言。他站起身,走到前方,左手扶着讲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GEN很强,这毋庸置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但条理清晰,“但记住,我们研究他们,不是为了惧怕,是为了拆解。把他们从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拆解成一个个有习惯、有情绪、有弱点的‘人’。”
他的目光终于,似乎是无意地,扫过了陈烁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了过去。
“执行计划,相信队友,更重要的,”沈厉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虚空中的一点,语气里带上一丝斩钉截铁的力量,“相信你们自己。你们是NG,是世界冠军。冠军的骨头,没那么容易被打断。”
他的话不长,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队员们互相看了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散会后,距离出发去赛场还有一小段时间。队员们各自回房做最后准备。陈烁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沈厉还站在讲台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左手无意识地、一下下按压着右手手腕。
陈烁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在距离沈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手……还好吗?药吃了没?”
沈厉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很平静,深不见底,像昨晚窗前那片沉静的夜空,却又似乎有些不同。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疏离,也没有陈烁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是平静,一种近乎审视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平静。
“吃了。”沈厉回答,语气同样平淡。他放下平板,左手伸进外套口袋,似乎在摸索什么。
陈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沈厉会作何反应,或者说,如何定义昨夜那个越界的举动。
然而,沈厉掏出来的,不是别的,是一小盒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他撕开包装,用左手捏出一小块,很自然地,递到了陈烁面前。
陈烁愣住了,大脑一时空白。
“补充点能量,”沈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依旧锁着陈烁,“你脸色不太好。”
陈烁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块还带着沈厉指尖微凉温度的黑巧克力。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沈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谢…谢谢。”陈烁的声音有些发紧,捏着那块巧克力,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沈厉没再说什么,将剩下的巧克力放回口袋,拿起平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飘过来:
“比赛加油。”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陈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微凉的黑巧克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鼓噪着。
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还在关心自己。
那块黑巧克力,像一枚沉默的勋章,又像一道隐秘的桥梁,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似冰冷的隔阂下方,悄然搭建了起来。
陈烁将巧克力放进嘴里。苦涩的醇香瞬间弥漫开来,随即化开一丝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神经,也带来一股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队员们集结的声响和领队催促的低语。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基地外的街道上。
前路未知,强敌当前。
但陈烁觉得,握在掌心那块巧克力融化后残留的甜意,和沈厉那句轻飘飘的“比赛加油”,已经足够让他挺直脊梁,走向那个即将决定一切的战场。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