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最甜的一块

等待的西瓜像是炎热夏日里的一场甘霖，成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念想。第二天干活时，连空气里黏腻的淤泥气息似乎都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隐约浮动在大家话语间的、对那抹红瓤清甜的期待。

我依旧推着我的小车，在淤泥与堆放点之间往返。李耕耘也依旧沉默地挥动着铁锹，只是那沉默似乎比往日更厚重些，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他偶尔会停下动作，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通往村口的那条小路——那是工作人员车来的方向。

上午过半，当那辆熟悉的小货车卷着尘土出现在路口时，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兄弟们呼啦啦地围了上去，工作人员笑着从车上搬下几个硕大的、绿皮花纹的西瓜，放在临时搬来的长条桌上。阳光照在瓜皮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都别急，人人有份！”负责分发的工作人员拿着菜刀，朗声笑道。

李耕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在前面，他站在原地，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人群外围，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那张长桌，以及桌面上那个刚刚被切开的、露出鲜红瓜瓤的西瓜。汁水顺着刀锋流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的地方，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装裤的缝线，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紧绷。

分瓜的队伍缓慢向前，欢声笑语不断。终于轮到我们这边，李耕耘这才迈步上前，他没有立刻去拿桌上切好的一牙牙西瓜，而是目光在几个完整的西瓜和切开的瓜之间快速逡巡。

分发西瓜的工作人员正要递给他一块切得规整的，李耕耘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李耕耘“那块，”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刚切开、瓜瓤红得格外浓艳、瓜子黝黑饱满的西瓜，

李耕耘“边上那块，行吗？”

他指的是靠近瓜中心、弧度最大、看起来汁水也最充盈的那一牙。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爽快地将那块最大的、一看就甜煞人的西瓜拿起来递给他：“给，耕耘，好眼光啊！”

李耕耘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吃。他转过身，在周围兄弟们善意的、带着些许揶揄的笑闹声中，径直朝我走来。

那一刻，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和我的心跳。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象征着“最甜”的西瓜递了过来。

霞光换成了炽白的日光，但他的眼神和昨晚一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耕耘“给。”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西瓜，又抬眼看他。他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带着薄茧和热度的指腹。

“谢谢。”我轻声说，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

他像是完成了某个重大任务般，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然后才转身去拿属于自己的那块，随便挑了一牙，站在我旁边，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我小口咬下清甜的瓜瓤，冰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暑气和疲惫。甜，真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鹭卓凑过来，啃着瓜，含糊不清地打趣：

鹭卓“哎哟，这西瓜真甜，是吧耕耘？挑瓜手艺见长啊！”

李耕耘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低头抿着嘴笑，假装没看见他通红的耳朵，也没看见周围兄弟们挤眉弄眼的笑容，只专心感受着唇齿间这份独属于我的、最甜的夏日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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