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终于渐渐歇止,只剩下棚顶偶尔滴落的残雨声,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灾难的余韵。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十一个人,包括禾苗和十个勤天的兄弟们,全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东倒西歪地瘫坐在仓库里相对干燥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手臂和小腿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蒋敦豪靠在垒起的饲料袋上,闭着眼,眉头却舒展开来;赵一博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也懒得去擦;卓沅直接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望着仓库顶棚,眼神放空;陈少熙和王一珩背靠着背,仿佛连分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当目光扫过窗外,看到那在狂风暴雨中主体结构依然完好、核心实验区和珍贵母本都被成功保下来的大棚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寂静中酝酿。
"呵......"不知是谁,先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嗤笑。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李昊跟着"噗嗤"笑出了声,用带着浓浓粤语腔的普通话有气无力地说:
李昊“丢......真系......淋成落水狗啊......”
赵小童“落水狗也比大棚垮了强。”
赵小童靠在墙边,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他轻声接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低低的笑声开始蔓延。何浩楠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结果抹得更花了,他看向旁边的鹭卓:
何浩楠“二哥,你刚才推那个水泵的样子,好像......好像那个愤怒的小鸟!”
他自己说完就先笑得喘不过气。
鹭卓累得不想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笑骂:
鹭卓“去你的......你搬沙袋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埋进去,还好意思说我?”
何浩楠“我那叫舍身堵枪眼!”
何浩楠不服气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卓沅躺在地上,幽幽地开口:
卓沅“我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鹭卓,你的姜汤呢?快......给我续一杯......”
王一珩“还姜汤?我现在能喝下一整个后陡门的水塘......”
王一珩小声嘟囔,引得旁边的陈少熙闷笑起来。
笑声渐渐变大,从起初的气音,到后来带着疲惫却畅快的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共同努力守住家园的自豪,是一种超越了身体极限后,精神上极度满足的宣泄。
连最沉稳的蒋敦豪和李耕耘,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禾苗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耳畔毫无形象可言的笑声,看着一张张狼狈却写满真诚的脸,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和归属感填满,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勾勒出众人模糊而疲惫的轮廓。禾苗靠坐在几个垒起的麻袋旁,身上的衣服湿冷地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李耕耘就靠坐在她旁边的麻袋上,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胸膛依旧微微起伏,闭着眼,似乎在积攒恢复体力的时间。仓库里有些杂乱,散落着一些临时搬进来的工具和杂物,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就在这片昏暗和嘈杂的笑声、喘息声中,我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在杂物的遮掩下,悄然覆上了我放在身侧、同样冰冷且沾满泥污的手。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只手很大,几乎将我的手完全包裹。指腹和掌心是长期握农具、干重活留下的厚茧,粗糙的触感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硌人。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粗糙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滚烫的温度,那温度穿透我冰凉的皮肤,直抵心尖,驱散了那点因湿冷而产生的寒意。
他握得很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又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抚力量。
我没有挣脱,也没有看向他,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蜷缩,回应着那份力道。周围兄弟们笑闹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世界里只剩下两人交握的双手和如鼓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李耕耘微微侧过头,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之前组织抢险时的嘶吼而沙哑不堪,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李耕耘“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斟酌词语,
李耕耘“不准再这样......一个人冲进去加固那个侧棚。”
我下意识地想开口,当时情况危急,离得最近,根本没想那么多。
但他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我的话头,继续用那沙哑的、带着命令却又充满后怕的语气低语:
李耕耘“太危险了......禾苗。你的身后,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躺的兄弟们,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李耕耘“我们......十个勤天,都是你的后盾。”
不是"我",而是"我们十个勤天"。他将个人的情感,融入了集体的责任与担当之中,显得更加厚重而可靠。
我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酸胀而柔软。我抬起头,在昏暗中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担忧、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种她看得分明的、深沉的情愫。
我回握住他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用力地、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回应。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情绪堵住,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化作一个短促而坚定的音节:
“嗯。”
所有前期积累的暧昧、试探、在田间地头与排练厅里的彼此欣赏,在暴雨中共同奋战的默契与心疼,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复杂而汹涌的情感,都在这个风雨过后的静谧时刻,在这紧紧交握、沾满泥污的双手中,找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深沉而牢固的归宿。
那是一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后产生的笃定。
一种将彼此纳入自己世界最核心区域的深情。
一种名为"我们"的承诺,在泥土与风雨的见证下,悄然生根,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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