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几乎是求着二叔动用了所有人脉,从北京的权威专家到民间的老中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吴山居的客厅都快成了临时诊室。他攥着衣角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给张半斤做检查的手,心里一遍遍祈祷能有奇迹。
可那些头发花白、履历吓人的名医,看完检查报告,摸过脉象,最终都只是摇头。最有名望的那位老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小吴,不是我们不尽力。这姑娘体质太特殊,听神经损伤已经到了不可逆的程度——神经细胞死了就长不回来了,她的身体又不具备修复条件,现在的医学手段,真的没办法。”
“不可逆”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吴邪心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看着张半斤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医生摆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吴邪的喉咙又干又涩,所有的希望瞬间崩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无力感。他强撑着送走医生,转身就对上张半斤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戳破他最后的体面。
北京那场仓促的偶遇,像是颗投进湖心的石子,在张海客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没停过的涟漪。
他看着张半斤转身时,腕骨处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腕间一模一样的位置——那是张家孩子出生时,都会被银锁硌出来的印记,是刻在骨血里的标识。
回去的路上,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给族里的人发去消息,语气冷硬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查。查那个叫张半斤的姑娘,福利院长大,浙大建筑系,会徒手画古建筑剖面图,腕骨有疤。我要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半点都不能漏。
车子驶过长安街的霓虹,张海客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眸色沉沉。
十六年前那场家族纷争,死了太多人,也丢了太多人。三叔公那一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离,从此杳无音信,族里的人都说他们怕是早已葬身荒野。
张海客的指节微微收紧,心脏跳得有些快。
不会错的。
那是张家流落在外的孩子,是他们的血脉。
族里传来的密函被张海客捏在手里,纸页边缘几乎要被指节掐碎。密函上的字迹冷峻清晰,一条条列明了调查结果,像一把把钥匙,撬开了十六年前那场被尘封的宗族秘辛。
张半斤的父亲,是张家三叔公一脉的嫡子张砚,母亲则是族中公认的巧手匠人,两人当年皆是族里的中坚力量。十六年前,汪家与宗族内部反叛势力勾结,掀起血腥纷争,为保刚出生的女儿性命,张砚夫妇带着襁褓中的孩子连夜逃离,却还是被追兵咬住了踪迹。
密函里附了半块残破的银锁——那是张家嫡系子孙的出生信物,锁身上刻着的“砚”字,与张砚的名字完全契合,另一半锁身,据说随张砚夫妇一同失踪,再无下落。而福利院记录里那个绣着“张”字的襁褓,丝线材质正是张家特有的冰蚕丝,针脚纹路也暗合宗族秘传的刺绣手法。
更铁证如山的,是基因比对结果。族里人寻到了张砚早年留存的信物,提取出的基因序列,与张半斤的样本完美匹配——她是张砚夫妇的独女,是张家流落在外十六年的血脉,这一点,再也无从辩驳。
密函末尾附着的两行小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张海客的眼底。
一行写着 张半斤与吴邪系恋人关系,近期频繁同出同入,另一行则是 吴邪于上月,与疑似张家族长之人结伴入西沙海底古墓。
张海客捏着纸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泛出青白。
张海客指尖在密函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疑似族长”那几个字上,眸色渐沉。
他效忠的从来不是张家那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而是张起灵——那个沉默寡言的族长。族内早已暗流涌动,如今族长踪迹初现,又恰逢半斤这个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归位,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实属巧合。
若是此刻贸然带走半斤,惊动了族里那些觊觎权位的老家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族长的行踪暴露,反而得不偿失。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指尖摩挲着腕间那道和半斤如出一辙的疤痕,“派人盯着吴山居,密切留意张半斤,还有……族长的动向。”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锐的笃定:“等族长现身,再将他们二人,一起带回张家。”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他有的是耐心,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晨光漫过吴山居的雕花窗棂时,吴邪总是先醒。他撑着胳膊坐起身,目光落在身侧睡得安稳的张半斤脸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才慢吞吞比手语——【饿不饿?今天想吃甜粥还是小笼包?】
张半斤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撞进他亮晶晶的眸子里,弯着嘴角比了个【甜粥】,指尖还不忘戳了戳他的手背,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白日里,她对着画板描古建筑纹样,一坐就是大半天。吴邪从不会吵她,只是端着切好的水果盘放在她手边,蹲在旁边比划——【累不累?歇会儿?我给你捏捏肩?】他的指尖比划“捏肩”时差点戳到自己的脸,惹得张半斤忍不住低头笑,用笔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傍晚的风带着桂花香飘进来时,吴邪就会凑到她身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手舞足蹈地比——【今天天气好,想去西湖边散步,还是去巷子里吃那家新开的糖炒栗子?】
他的手语算不上流畅,有时候词不达意,急得鼻尖冒汗,却偏偏不肯放弃。
夜市的红灯笼晃得人眼热,糖画摊前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小孩。吴邪拽着张半斤挤进去,盯着转盘上的龙形图案眼睛发亮,转头就对着摊主手舞足蹈地比划——先是两手比了个圆,又歪歪扭扭画了条龙,末了还指了指张半斤,一脸“你懂的”的得意。
摊主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手语晃得眼花缭乱,皱着眉挠头:“小伙子,你这是……买俩糖人?还是要给这姑娘表演个舞龙啊?”
吴邪的脸唰地红了,手还僵在半空中,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旁边的张半斤看得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尖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你说话。
吴邪猛地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着摊主不好意思地笑:“叔,麻烦来个龙形的糖画,要最大的!”
摊主恍然大悟,笑着应下,铁勺舀起糖浆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张半斤看着吴邪泛红的耳根,弯着眼睛比了个“笨蛋”的手语,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糖画的焦糖味在空气里化开。
吴邪咬了口龙尾,没留神,一点琥珀色的糖浆沾在了嘴角。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低头给张半斤比划手语,说【夜市那头的桂花糕看着不错,等下要不要去尝尝。】
张半斤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那点甜。她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将那点糖浆舔去。
软乎乎的触感落下来的瞬间,吴邪的动作猛地僵住。
周遭的蝉鸣、水声、远处的叫卖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甜。
下一秒,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掉。他俯身,循着那点甜意,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的小心翼翼,带着点失而复得的急切,又藏着满心满眼的珍重。张半斤的睫毛颤了颤,抬手圈住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