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的风带着点暖,吹散了些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张半斤拢了拢外套,脚刚踏出住院部的大门,就被张海客拦住了。
“留个联系方式吧。”他晃了晃手机,语气随意,“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回,总不能连人都找不到。”
张半斤看着他的口型愣了愣,指尖在口袋里攥了攥手机。她看着眼前人眉眼间没什么恶意的笑意,又想起这些天他跑前跑后帮忙办手续的样子,没理由拒绝。她低下头,快速报出自己的号码,听着手机提示音响起,才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张海客收起手机,侧身让开道,“回去好好歇着,别再一个人硬扛。”
张半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机场的方向走。风卷起她的发梢,她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涩意,又悄悄冒了头。
飞机落地时的颠簸晃醒了浅眠的张半斤,她揣着没看一眼的手机,打车直奔吴山居。
木门推开的瞬间,檀木混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吴邪就站在柜台后,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眼间的倦意被见到她的笑意冲淡。
张半斤看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点藏了几天的委屈和不安,好像被这一眼的干净熨帖得软了些。
吴邪原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踮着脚扑进自己怀里,脑袋蹭着他的颈窝撒娇。可她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笑,没动。
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他主动绕过柜台走过去,张开手臂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软得不像话:“北京好玩吗?”
怀里的人没有动
他收紧手臂,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背,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张半斤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蹭着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看到吴邪说的口型,才慢吞吞抬起手,指尖比划得又轻又软。
【还行,就是人太多了。】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锁骨,带着点没说出口的委屈,划到最后一个字时,却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角。
吴邪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像只撒娇的小猫。他忍不住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样子的半斤,眼睛亮亮的,连打手语的样子都软乎乎的,实在是太可爱了。
张半斤的指尖刚触到他后背那片绷得发紧的皮肤,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指腹下是凸起的绷带边缘,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药味。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瞬间漫上一层慌。
吴邪的身体僵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说“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就被她抬手打断。
她的指尖飞快地比划着,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不说这个了,我饿了。】
停顿半秒,又补了一句,指尖蹭过他的手腕,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想吃你下的面,加个荷包蛋。】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出半分谎言。那些轻描淡写的“不小心”,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吴邪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收紧手臂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给你卧两个溏心的。”
吴山居的阳光总带着点檀木和旧纸张的味道,张半斤几乎成了吴邪的小尾巴。他去后堂翻旧账本,她就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裤脚;他去门口招呼熟客,她便倚着门框,目光黏在他身上,连吴二白来串门时都忍不住打趣:“小邪,你这是捡了个小尾巴,甩都甩不掉了。”
吴邪笑着摇头,余光里瞥见张半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夜里关了店门,两人窝在二楼的小沙发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碎银。吴邪想起这次出门的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低声道:“这次……还是没找到三叔,只在他以前住过的老屋里,翻到了一页夹在旧书里的纸条,字迹很潦草,我还没来得及辨清。”
他以为张半斤会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追问纸条上写了什么,追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可话刚落音,她却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语。
吴邪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那点“怪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想说自己还想跟她讲讲路上的颠簸,可张半斤只是摇摇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帮忙收拾张半斤行李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当他拿起来打开看时—-出院单,那张薄薄的出院单据被吴邪攥在手里,纸边都被捏得起了皱,上面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高烧引发病毒性听神经损伤,双耳听力丧失,建议住院观察两周。
日期,正好是他揣着三叔的线索,一头扎进西沙海底里的那段时间
他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原本就只能靠手语和他交流的半斤,连这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想起这些天她寸步不离的黏着自己,想起她打断自己说话时那双低垂的眼睫,想起她窝在自己怀里时,总要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原来不是她闹脾气,是她怕错过和他有关的任何一点动静。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胀得厉害。吴邪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才发现眼眶早就红透了。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猛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还觉得她“怪怪的”。
上天哪里是在跟半斤开玩笑,分明是在罚他,罚他的迟钝,罚他的后知后觉。
张半斤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出院单据,指尖轻轻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去,弯腰整理起沙发上凌乱的抱枕。
她甚至还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眉眼间的笑意浅淡得像一层薄纱。仿佛那张纸写的不是她的劫难,只是别人的一段无关痛痒的过往。
吴邪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他分明记得,从前她最怕疼,磕破一点皮都要拽着他的袖子红眼眶;他分明记得,她最爱听他讲古董行的奇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把所有的惶恐和委屈,都死死摁在了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吴邪再也忍不住,大步跨过去一把将张半斤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发旋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对不起……半斤,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胸腔里翻涌的愧疚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是我不好,是我太混蛋了……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不该连你生病住院都不知道,不该在你最难熬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没给你……”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后颈,想起她这些天寸步不离的黏着,想起她用手语打断他时的眼神,原来那根本不是不在意,是她怕他发现,怕他自责。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这辈子都不会。”
张半斤被他箍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檀木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吴邪那句“再也不会丢下你”撞进耳膜——不,她听不见,可那颤抖的声线震得她胸腔发疼,那滚烫的眼泪落在发顶的温度,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掀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攥着他后背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些独自躺在病床上的日夜,高烧烧得意识模糊时,耳边是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黑,她攥着床单一遍遍想,吴邪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怕极了再次被抛下,怕极了那些好不容易焐热的时光,又变成一场空。
她要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