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or张海客

又是一年桂花开得泼泼洒洒时，吴三省的车，再也没停过浙大建筑系教学楼对面的树荫。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像个隐匿的旁观者，看着那个叫张半斤的哑巴姑娘，和吴邪一起走过了浙大的春夏秋冬。他见过她抱着画板在晨光里赶图，见过她蹲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描摹门楣的雕花，见过她在吴邪比划错手语时，笑着用笔敲他的脑袋。

这一年里，张半斤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平铺的白纸。上课、泡图书馆、跟着导师做古建筑测绘项目，偶尔和吴邪去逛一趟古玩市场，对着那些老旧的木构件，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霸，会为了赶图熬红了眼，会因为吴邪的冷笑话弯起嘴角，会在下雨天，把伞往吴邪那边偏得更多些。

吴三省派去的人，后来又断断续续查了几次，结果还是老样子——福利院的遗弃记录，干干净净的学籍档案，没有任何异常的社交轨迹。就连那次吴邪在古宅踩空，被她一把拽回来的事，也被小子笑着解释成“半斤看着瘦，力气比谁都大”。

吴三省最后一次观察她，是在初夏的一个傍晚。

他的车停在巷口，看着张半斤和吴邪并肩走出来。姑娘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吴邪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比着手语，说的是哪家的糖水铺新出了双皮奶。张半斤侧着头听，忽然踮起脚，伸手帮他拂掉了沾在发梢的槐树叶。

夕阳的金辉漫过青瓦白墙，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吴三省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烫到了手指才回过神。他掐灭烟蒂，忽然就笑了，低声骂了句“小题大做”。

这丫头，哪有什么玄机。不过是个身世可怜，却偏偏争气的小姑娘。

他吩咐司机掉头，声音里没了半分警惕：“回铺子，以后不用往这边跑了。”

车轱辘碾过巷口的碎石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吴三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吴邪前几天打电话时，雀跃的语气。吴邪说，半斤的毕业设计选了徽派古宅，他要陪着她去黄山写生。

“三叔，你不知道，半斤她对着那些老房子，眼睛都在发光。”

吴三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或许，她就是一个喜欢古建筑的哑巴姑娘，一个能让吴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吴三省的生活里，渐渐没了关于张半斤的观察。他依旧忙着铺子的生意，忙着处理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只是偶尔听见吴邪提起那个名字时，会淡淡问一句“那丫头最近怎么样”。

而浙大的校园里，张半斤和吴邪的身影，依旧是一道安静的风景。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襁褓上那个“张”字的分量，不知道自己曾被一个人默默观察了一整年。她只知道，身边有个话痨的少年，愿意为她学手语，愿意陪她看遍所有的古宅，愿意把世间所有的热闹，都讲给她听。

蝉鸣聒噪的盛夏，吴邪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揣着酝酿了许久的话，蹬着自行车冲进了三叔铺子的后院。

吴三省正蹲在石桌旁擦罗盘，黄铜的构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慌慌张张的，赶着去投胎？”

吴邪刹住车，裤脚沾着泥点子，额角淌着汗，却顾不上擦，几步凑过去，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都带着点发颤：“三叔，我有事儿跟你说。”

吴三省这才抬眼，瞥见他红透的耳根，挑了挑眉：“说。”

“我……”吴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我喜欢张半斤，我想跟她表白。”

空气静了一瞬，连蝉鸣都像是弱了几分。

吴三省擦罗盘的手顿住，抬眸看向他。那双总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此刻竟没了往日的锐利，只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小子——吴邪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认真，半点掺不得假。

他沉默了几秒，把罗盘往石桌上一放，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想好了？”

“想好了！”吴邪重重点头，语气急切得像是怕他反对，“我喜欢她很久了，从大一测绘课看见她画图的样子就喜欢了。她安静，聪明，手还巧，对古建筑的理解比我深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张半斤帮他修补模型，说到她下雨天把伞全偏向他那边，说到自己练手语练到手指抽筋时，她笑着在本子上写“笨蛋”的模样。那些细碎的、带着暖意的瞬间，被他翻来覆去地讲，眼里的光，比院子里的日头还要盛。

吴三省听着，没插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

一年的观察，他早把张半斤的底摸得透透的——福利院长大，性子沉静，除了那点刻在骨血里的敏锐和力气，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姑娘。她对吴邪的好，是藏在细节里的，是递过去的热牛奶，是帮他扶正的眼镜，是听他叨叨时，弯起的眉眼。

这丫头，心不坏。

“她是个哑巴。”吴三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吴邪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急切的辩解，“我学了手语，我能跟她交流。她只是不能说话，又不是什么毛病！三叔，我喜欢她，跟她能不能说话没关系。”

看着他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吴三省忽然就笑了，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却偏偏在这小子身上，看见了最干净的喜欢。那种喜欢，不掺任何功利，不问来路，只因为是她。

“知道了。”吴三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表白是你的事，跟我说做什么？”

吴邪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吴三省瞥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只要你小子别后悔，别欺负人家姑娘。”

话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淡得像风：“那丫头身世可怜，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吴邪瞬间喜出望外，原地蹦了个高，大声应道：“我肯定不会！三叔你放心！”

他乐颠颠地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吴三省叫住。

“等等。”

吴邪回头，看见三叔从屋里拎出一个锦盒，扔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古朴的木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榫卯纹样，一看就不是凡品。

“老宅里拿出来的，”吴三省背对着他，声音漫不经心，“拿去，送她。”

吴邪攥着锦盒，指尖传来木簪温润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得发烫。

他用力点头，声音响亮：“谢谢三叔！”

话音未落，人已经蹬着自行车冲了出去，车铃叮铃哐啷响个不停，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

吴三省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下几片火红的花瓣。他想起那个抱着画板的安静姑娘，想起她腕骨处那道淡疤，想起她对着吴邪笑时，弯起的眉眼。

罢了。

有些故事，就让它顺着少年人的心意，慢慢来吧。

吴邪攥着那个锦盒的手心沁出了汗，脚步停在一座明清老宅的朱漆门前。张半斤就站在不远处，月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手里还捏着测绘草图，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对着他弯了弯眼睛。

今晚的她，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头发被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身上穿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是上次吴邪说好看的那一件。

吴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朝着她走过去“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张半斤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也比了个手势：【比不过你画的图纸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