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秋水回到蜀中时,已至四月中旬。
彼时蜀中早已褪尽春寒,漫山遍野皆是盛放的景致,偶尔有零星小雨沾湿衣摆,是蜀中春日特有的温润。
不似夏雨浓烈,也不似秋雨缠绵,恰好洗去一路风尘,让这久别重逢的故土,更显清润动人。
也不知道唐灵巧究竟做了什么,许久不知踪迹的祖父唐百川回来了。
唐百川瞧着唐秋水,不过脸色稍白,并无大碍,便拍了拍屁股又走了。
唐秋水对此表示无语。
这老小子,到底回来做什么?
唐百川一走了之到是潇洒,可就是因为他回来了,唐氏上下,传开了家主外出一趟,险些命丧奸人之手的重磅消息。
这消息如石子投湖,瞬间让族中长辈们意识到,若唐秋水有朝一日真折在外面,她膝下无儿无女,这唐家主之位,又该由谁来接替?
如今唐秋水已二十五岁,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用三姑奶奶的话说,她像她这般岁数,她三叔当年都已经能带着一群小伙伴,上后山掏鸟蛋、摸鱼虾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族中长辈们心照不宣,暗中开始为这位家主物色合适的人选,只待寻个好日子,名正言顺地将花名册送到她手中。
二姑奶奶来探病时,握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小水啊,成不成亲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你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唐秋水:“……。”
二姑奶奶话里的意思,是她想怎么玩都可以,但必须给唐氏留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不能像唐百川那样,连个香火传承都没有。
唐秋水久久没能从这“噩耗”中缓过神,表情复杂地扶额叹息:“巧儿啊,你怎么就生错了性别呢?”
唐灵巧笑着打趣:“我要真是个男人,你我早就成夫妻了,我还用得着费劲巴力的给你下毒吗?”
唐秋水:“……?”
这事说起来,狗血又离谱。
唐秋水如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暗忖:唐氏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
当年唐百川膝下无子,可家主之位总要有人继承。
族中长辈商议后,便挑选了一批资质上乘的唐氏弟子,打算过继到唐百川名下,也算延续嫡系香火。
那批孩子起初有两男一女,可到最后,唯有一人被写入族谱,另外一男一女,则在之前以各种意外,相继离世。
过继继子,并非唐百川所愿。
主意不是他提的,人也不是他选的,莫名其妙就被人塞了个儿子,还是个小小年纪便城府极深的主,唐百川不知旁人如何想,反正他自己,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可木已成舟,那孩子终究是他名正言顺的继子,该教的本事,他半点没落下,只是对这个名叫唐云旗的继子,态度始终冷淡疏离。
这就导致,无论唐云旗如何努力,碍于唐百川的冷淡,他在唐氏中的存在感都聊胜于无,这也是此前唐一舟能成为家主热门人选的缘由。
唐百川总有退位的一天,唐云旗忍了,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总能等到出头之日。
可到头来,这家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手里。
唐云旗自认为输给唐一舟不冤,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从外面捡来的野丫头,都能踩在他头上?这份屈辱,让他如何释怀?
所以他想着,只要像当年除掉那两个孩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唐秋水,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主之位。
于是,他派了自己早已视为弃子的大女儿,让她主动向唐秋水示好,趁机在她的吃食中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而唐云旗的这个大女儿,便是唐灵巧。
这故事听着狗血,可在世家大族之中,这种龌龊事早已屡见不鲜。
甚至唐云旗的手段,都算不得高明,只能说是低劣不堪,上不了台面。
唐灵巧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会不知他的为人?她不愿与他同流合污,索性大义灭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唐秋水。
唐秋水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最终将唐云旗抓了个现行。
念在他是唐百川的继子,是自己名义上的叔伯,唐秋水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将他关押在碎星楼中,让他了却残生。
碎星楼无门无窗,唯一的出入口,便是穹顶处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整座楼形如瓮罐,将人牢牢困在其中,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同永不见天日。
唐秋水当时没杀他,还暗自觉得自己心善。
面对这种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居然还心慈手软留他一命,她真是太善良了。
可如今回想起来,唐秋水不禁觉得有些后悔。
她都不敢想,如果唐灵巧真是个男人,唐云旗会不会真的指使唐灵巧爬她的床。
唐秋水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去去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唐灵巧撇了撇嘴,身子一软,便往她怀里倒去,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委屈:“方才说我若是男人就好了的,可不是你?你个小没良心的,奴家伺候了你一个月,你这是用完就丢啊~”
唐秋水满脸嫌弃,直接将唐灵巧抱了起来,往书房门外一丢:“走你!”
唐灵巧:“诶!唐秋水你是人啊!”
*
「端午将至,洛阳榴花似火,菖蒲凝香,宫苑之中,已备薄宴,陈佳酿,列珍馐,兼备端午清供,盼与唐家主围坐畅谈,听蜀中风物之奇,论唐氏绝技之妙,亦愿与君共话天下大势,叙一份惺惺相惜之情。」
唐灵巧一字一句念着,念道最后满脸无语:“还惺惺相惜,谁和这老妖——”
唐秋水轻咳一声,眼神淡淡扫了她一眼。
唐灵巧立刻丝滑改口:“谁和她惺惺相惜啊!每年都来这么一出,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你说她是不是闲得没事做,又想起折腾你来了?”
唐秋水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本被唐灵巧拍在桌案上的请柬,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收好放到手边。
“你又要去?”
唐灵巧问。
唐秋水淡淡道:“自然。我哪有不去的权利?”
唐秋水内心是拒绝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太平公主的请柬,也不是太平公主第一次借着赴宴的名义,替她处理棘手之事。
前前后后算下来,已经五、六次了吧。
若是天子相召,她倒还能找些借口应付过去。
毕竟有唐一舟在前,天子本就忌惮唐氏,巴不得避之不及,也不会真的为难她。
可太平公主不同。
太平公主一心想要招揽唐氏,故而每次相邀,都是三分诚意,七分试探。而那些所谓的试探,便是抛出一个个棘手的案件,以此来检验她这个唐氏现任家主的水准,看她是否有资格,成为她太平公主的幕僚。
唐秋水这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安安稳稳当好她的唐家主,谁要去做她的幕僚?更何况还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子,谁又知道,她助她登基后,会不会反过来倒打一耙?
他们皇室的人,不都喜欢斩草除根吗?
可唐秋水没有拒绝的余地,明知那是个火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唐灵巧咂了咂舌,愤愤道:“什么招揽唐氏,我看她就是得不到,便想毁掉吧!”
唐秋水摆了摆手,打断她的抱怨:“行了,别瞎琢磨了,东都那边,还有什么新消息?”
唐灵巧敛了神色,仔细回想了片刻:“除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人面花,倒也没别的大事了。”
“人面花?”唐秋水疑惑:“那玩应能闹出什么?”
要说这人面花,是两个多月前,洛阳市面突然出现的一款女子美肤之物。
传闻只需将人面花浸水后敷于面上,花瓣就会化入肌肤,待九九八十一天后,肌肤便能变得粉嫩如少女,吹弹可破。
虽说价格昂贵,可东都的贵妇们依旧趋之若鹜,争相购买。
只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八十一天期满后,青春永驻的美梦并未成真,反倒面容溃烂,形同骷髅。
唐灵巧忍不住吐槽:“她去年让你治时疫,前年让你去赈灾,今年难不成是想让你去解这人面花的毒?她是不是把咱们唐氏当什么悬壶济世的医药门派啊!”
唐秋水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可确确实实,是在笑。
唐灵巧看见她脸上的那抹笑,不由得背后一凉。
上一次见她露出这般笑容,还是在她算计那个混账爹唐云旗的时候。
“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唐灵巧弱弱地问道。
唐秋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重新拿起搁置在案上的笔,指尖轻顿,低喃道:“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作者悄悄话(一些题外话)——
这个时候,唐姐就已经大致能够猜到人面花的真相了。
公主:开了?
唐姐:没关。
(目前人面花篇已码完,大家放心追,按剧情走向,剩下的参天楼估计不会太长,第一季完结后,应该会停更很长一段时间。
一方面是身体原因真的累了,而且数据真的是惨不忍睹,纯粹是为爱发电,另一方面是我这个人一向三分钟热度,写到现在也四、五个月了,早就把我的激情消耗完了,完全没有一点码字的兴趣,我得重新找找感觉。
边写边更很难将剧情连贯到一起,所以第二季估计会在我整体写到一半,或者全写完的时候开始更新,这样我才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