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的喧嚣陡然淡了下去,原本的笑语欢谈被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取代,连杯盏相碰的脆响都轻了几分。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晓身上,或是探究、或是惊艳,只当是哪家名门闺秀,暗自赞叹其风姿卓绝。
林骁全然无视周遭的窥视,径直朝着江云、唐秋水与卢凌风三人走来,衣袂随步履轻扬,未有半分局促。
他的目光越过唐秋水与卢凌风,精准落在江云身上,声音清亮,裹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埋怨,尾音婉转绵长,似带钩子:“江郎,可让奴家好找啊~”
“噫!”
江云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忙不迭从唐秋水身后探出头来:“谁是你江郎?姑娘,你怕是找错人了!”
唐秋水真见到这‘传闻’中的林晓时,心里不由生出讶异。
她倒是真没想到,林骁男扮女装能做到这般浑然天成,眉眼间的柔媚不似刻意伪装,连声音都娇柔得毫无破绽,也难怪当初能把江云骗得团团转。
林骁低笑一声,“当日你摆下擂台,言明谁能胜你便娶谁。如今我赢了,你自当履约。躲了整整半年,难道就想赖掉不成?”
他语气平淡,字句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扫过唐秋水与卢凌风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看来江郎是寻了帮手,想——作废婚约?”
这话一出,宴厅内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先前更甚。
那桩几乎快被众人淡忘的丐帮帮主比武招亲旧事,此刻被当事人当众提及,还上演着一出剑拔弩张的对峙戏码,谁不好奇?
一旁的侍从见场面渐渐失控,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快步朝着内院跑去,寻水老爷与水一弦。
唐秋水唇角噙着一抹淡而疏离的笑,字字分明,不急不缓道:“林少侠,比武招亲的前提,是双方身份坦诚。你欺骗在先,本就坏了规矩,何必在此咄咄逼人呢。”
“你又是何人?”林晓眉头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唐秋水抬眸迎上林骁的目光,朗声道:“蜀中唐氏,唐秋水。”
“唐秋水?”
林晓猛地一怔,眼中的不耐瞬间被惊愕取代,失声追问道:“你就是唐氏现任家主?!”
唐秋水挑眉颔首,“是。江湖中人尽皆知,我与江帮主兄妹相称,他的事,便是我唐秋水的事。若林少侠执意要揪着这失信的旧约不放,那我也只能用些手段,让你知难而退了。”
她柔声细语,看似是温和劝说,实则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警告与威胁。
林晓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凛冽,指尖悄然扣紧,宽大的衣袖下,一道冷冽的刀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另一侧的卢凌风亦神色一凛,悄悄攥紧了刀鞘,紧盯着林晓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水老爷与水一弦匆匆赶来,刚踏入宴厅,便撞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模样,心下一沉。
“唐家主,江帮主,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水老爷面露难色,一边是蜀中唐氏的家主和丐帮帮主,一边是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还有自家的婚宴,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唐秋水站起身,朝着水老爷微微欠身,“只是一些江湖私事,不慎搅扰了令郎的婚宴,事后唐某自当登门赔罪,弥补今日之过。”
水老爷本就性情宽厚,闻言当即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无妨无妨,江湖儿女,难免有几分纷争。只是……”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水一弦,见自家儿子非但没有半分被搅扰的不悦,反倒满脸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峙的几人,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得无奈扶额,“弦儿,你去安抚好各位宾客,莫要让场面乱了。”
“爹——”
水一弦刚想推脱,留下来看看后续,江云却从唐秋水身后迈步走了出来。
他一改先前的瑟缩与慌乱,眉眼变得凌厉冷硬,光是一个眼神对视,都让人不由得脊背发寒,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江云语气冷硬,“若真是为了婚约,我不可能娶你;若你另有目的,不妨直说!”
林晓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他眉眼弯弯,竟又恢复了先前的娇俏,可眼底的冷意却丝毫未消,“婚约之事,确实是个由头。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便不再纠缠你,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唐秋水与卢凌风交换了个眼神。
果然,这婚约就是个幌子。
江云心中一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何事?你说。”
林骁正欲开口,将所求之事和盘托出,水府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还有兵刃相撞的清脆脆响,尖锐刺耳,瞬间划破了婚宴的喜庆氛围,让整个宴厅的喧闹都戛然而止。
几名丐帮弟子浑身带伤,衣衫染血,踉跄着闯入宴厅内,神色慌张,对着江云急声禀报:“帮主!不好了!大批不明人士闯府,下手狠辣,见人就杀!”
话音未落,东侧宴厅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水一弦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看热闹,“锦儿!”
林晓的脸色也变幻不定,眉峰紧紧蹙起,显然也没料到会突发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略一思忖,对着江云沉声道:“看来今日不便详谈了,三日后,我在西湖断桥等你。你若敢不来,我便继续缠着你,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你江云是个只会东躲西藏的懦夫!”
说罢,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掠起,几个起落翻出了宴厅的围墙,转瞬没了踪迹。
唐秋水当机立断,“卢凌风,你跟水一弦去救锦瑟;江大哥,你带领丐帮弟子封锁水府各处出入口,务必护住所有宾客的安全,不可让无辜之人受伤!”
二人齐声应下:“好!”
卢凌风快步追上水一弦,朝着东侧宴厅而去。
江云抬手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哨声尖锐,裹挟着内里,穿透力极强。
原本乔装成伙计、散落在宴厅各处的丐帮弟子瞬间集结,个个神色肃穆,等候指令。
江云迅速分拨人手,“一部分人留在宴厅,护住各位宾客,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其余人,随我去前院平息纷乱,拿下那些闯府之人!”
不仅仅是江云带来的丐帮弟子,还有许多前来吃喜酒的侠士仗义相助。
众人应声而去,宴厅内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
唐秋水转身看向面色惨白、身形微微颤抖的水老爷,“前辈,看您的神色,似乎早就知道会有此事发生,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水老爷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唐家主,请随我来。”
*
水老爷引着唐秋水往水府后院走去。
脚步匆匆,目的地正是先前他们从窗边瞥见的那座静谧雅致的问水阁。
他命随行的侍从守在问水阁门外,严禁任何人靠近,随后反手插上沉重的门闩,转过身,对着唐秋水深深一揖。
若非唐家主今日恰好在此,恐怕老夫一家老小,连同整个水府上下,都要葬身于此,成为刀下亡魂了。”
唐秋水连忙上前扶起水老爷,沉声道:“前辈言重了。事到如今,还请前辈如实相告。”
水老爷又是一声长叹,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忧虑,“那帮人,一定是冲着天水剑来的。”
“天水剑?”
唐秋水皱眉:“究竟是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打天水剑的主意?”
水老爷摇摇头:“老夫也不清楚。约莫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书信,信中说有人盯上了天水剑,让我多加防备,小心行事。”
“天水剑本就是上古神兵,水家守护多年,觊觎者不少,敬仰者也大有人在,我早已习以为常,便没将这密信放在心上。可自那以后,西湖周遭忽然出现了一批身份不明的江湖人,他们着装统一,下手狠辣决绝,出手毫不留情,绝非中原江湖门派的路数。”
水老爷皱着眉,仔细回想那些人的模样,补充道:“若说特点,他们腰间都系着白马祥云纹样的腰牌,样式奇特,老夫从未见过。”
唐秋水心中一凛,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契丹人?
近年以来,契丹与中原边境摩擦不断,契丹暗中派遣势力潜入中原,暗中滋事、打探消息的传闻屡见不鲜。
难不成,这次他们是特意冲着天水剑这柄上古神兵而来?
可这般明目张胆地闯府行凶,大开杀戒,全然不顾事情败露后的后果,未免太过嚣张,简直是不把中原江湖、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水老爷语气愈发沉重,“我本打算等弦儿与锦儿成婚满一年,再将天水剑的秘密,连同这问水阁一并交付给他。可现在看来,那些人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借着今日婚礼的混乱,趁虚而入,逼弦儿交出天水剑。”
“我听锦儿说,是唐家主、江帮主与卢少侠,将执意要闯荡江湖的弦儿劝了回来,也是锦儿出于感激,特意邀请三位前来喝杯喜酒,没想到……”
水老爷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
年近六十的老者,忍不住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许是上苍垂怜我水家,不忍水家就此覆灭,才让三位恰好在此,不然今日……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