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翟良知道再无隐瞒的必要,索性将众生堂楼内建坟的隐情,一五一十地对卢凌风全盘托出。
这事,原是孟东老的遗愿。
孟东老一生行医于众生堂,膝下无儿无女,临终前便将这众生堂托付给了唯一的侄子翟良。
他念了一辈子药香,守了一辈子街坊,弥留之际特意嘱咐翟良,将自己的坟墓建在众生堂内。纵使魂归九泉,也想守着这方他耗尽一生的地界。
翟良这么做,虽是尽孝,却终究违逆了民间习俗。
他深知楼内藏坟乃是大忌,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是以每次见到卢凌风,他都心头打鼓、格外心虚,生怕此事败露,惹来卢凌风降罪。
事后,翟良终究放心不下,索性试探着恳请卢凌风搬走,甚至主动提出要退还先前的租金,可卢凌风却淡淡回绝了,半点不在意楼内藏坟之事。
见卢凌风态度坚决,翟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压下心头的忐忑,默默退到一旁。
随后,卢凌风命人将众生堂后园残留的痕迹清扫干净,便率先返回了县廨。
正如他所言,奸杀案的凶犯虽已伏法,可死者的头颅却至今下落不明,他只想趁热打铁,从卷宗和蛛丝马迹中,寻得一丝线索。
可他刚踏入县廨大门,还没站稳脚跟,就被雷县令和叶县丞堵了个正着,两人脸上皆是堆着刻意的笑脸,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
卢凌风面上维持着分寸,客气地颔首问了声好,转身便要绕开两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公房。
“诶!卢县尉,别急着走啊!”
雷县令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截住了卢凌风的去路,语气热络:“听闻卢县尉已经抓到了那个奸杀案的贼人,深得民心,更快人心,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卢凌风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可不能这么说!”
雷县令连忙摆了摆手,伸手拍了拍卢凌风的手臂,语气愈发热络,“这可是我橘县的大事啊!”
一旁的叶县丞也不甘落后,附和着开口:“是啊!县令的意思,卢兄当胸带红花,骑高头大马,游街以祝!”
“对对对!”雷县令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到时候,我和叶县丞亲自陪你一同游街,定让卢兄的功绩传遍橘县的大街小巷!”
站在卢凌风身后的唐秋水,见状忍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抬手抽出怀中的伞柄,轻轻一挑,将雷县令抓着卢凌风手臂的手挑开,似笑非笑地开口:“雷县令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您屈尊待在这小小的橘县,真是大材小用了,否则,这整个大唐的便宜,怕是都要被您一人占尽了。”
“诶——”
雷县令顿时瞪大了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要开口反驳,唐秋水却压根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们家县尉日理万机,还得忙着修龙王庙呢,哪有功夫陪二位游街?您二位还是改天再来吧!”
卢凌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强压下嘴角快要溢出的笑意,朝雷县令和叶县丞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绕开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向公房。
“诶!卢县尉!”
雷县令和叶县丞站在原地,看着卢凌风远去的背影,脸色一阵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生生吃了个哑巴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等走远后,薛环才忍不住憋笑出声,凑到卢凌风身边,小声开口:“师父,我现在觉得,二师父之前说的不无道理。”
卢凌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眼满脸天真、眼底还带着笑意的薛环,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得意的唐秋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就不能教点他好的?”
唐秋水眨眨眼,理直气壮:“我上次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这雷县令还是死皮赖脸地凑上来,不是有特殊癖好是什么?”
卢凌风沉默了半晌,终究是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
薛环偷偷看了眼唐秋水。
唐秋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朝他挑了挑眉。
两人纷纷别过头。
*
卢凌风忙得脚不沾地。
午时抓捕凶犯,午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催缴赋税、督查龙王庙的修缮事宜,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然擦黑,暮色四合,庭院中只剩下零星的光影。
死者的头颅尚未线索,他顾不上歇息,取出案头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摊开,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地梳理着手中的所有情报,试图从杂乱无章的线索中,寻得一丝关于死者头颅的蛛丝马迹。
许是连日操劳,早已耗尽了心神,又或许是暮色渐深、倦意来袭,不知不觉间,他的脑袋渐渐沉重起来,双臂交叠着枕在案边,就这么伏在摊开的卷宗上,沉沉睡了过去。
烛火摇曳,跳动的光影映着他紧蹙的眉峰,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紧绷的倦意,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
另一边,唐秋水正带着薛环在后园练刀。
卢凌风连日忙于办案,无暇顾及薛环晚间的练刀功课,此事便暂且由唐秋水代劳。
两人刚练了一个时辰,天边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看样子是要下大雨。
唐秋水当即朝薛环招呼一声:“今天就到这吧,要下雨了。”
两人快步朝着住处走去,刚一推门而入,便瞥见了伏在案上熟睡的卢凌风。
唐秋水脚步一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薛环站在原地别动。
她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屈指在卢凌风肩颈处精准一点,卢凌风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做完这一切,唐秋水才转过身,朝薛环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帮忙,将卢凌风的床榻铺好。
薛环会意,连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动作麻利却又轻柔,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卢凌风,片刻便将床榻铺得整整齐齐。
唐秋水俯身看着伏在案上的卢凌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丝毫不担心绿林更会被自己的动作吵醒,单臂捞起他的腰,顺势往自己肩上一扛,动作干脆利落,像扛麻袋一般将他扛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放下。
薛环帮卢凌风脱鞋摘帽,唐秋水则是把他攥在手上的卷宗取了下来,仔细抚平褶皱后,整齐地摆放在案桌上,随后又朝薛环低声叮嘱了两句,便转身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雨势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缠绵不绝,整整下了一夜。
直至次日清晨,雨势渐歇,乌云散去,天光将庭院映照得清亮通透,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
卢凌风睁开眼,觉得浑身又轻松又有些沉重,仿佛这一觉睡了很久。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身,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日的片段,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自己明明是伏在案桌上翻看卷宗,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睡到床上来了?
“师父,你醒了!”薛环端着一盆盥洗水走了进来。
“昨晚,是你将我扶到床上的?”卢凌风问。
薛环摇摇头:“是二师父把您扛——哦不,是扶到床榻上的。师父,怎么了?”
卢凌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呼了口气,低声道:“没什么。”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奸杀案尚未彻底结案,死者的头颅依旧杳无音信,他这边还未理清头绪,今早刚到县廨,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出了变故。
老耆长急匆匆来找卢凌风的时候,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恐惧,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一见到卢凌风差点栽倒在地。
他抖着嗓子急切地喊道:“卢县尉!大事不好了!”
——作者悄悄话(一些题外话)——
虽然还没好,但感觉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