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堂】民心

“先前你不带我来这后园，我就对你有所怀疑。”

卢凌风不急不缓，字字清晰：“直到我看到孟东老的坟才明白，你怕的是，在这阁楼里建坟被我发现。”

翟良脸上血色尽褪，苦涩地垂首敛目。

卢凌风不再看他，转而大步上前，蹲身至梁三启面前，双眸微微眯起，质问道：“梁三启，孟东老的坟就在里面，你就不怕他的鬼混从坟墓里跑出来找你算账吗！”

梁三启却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半分被擒的慌张失措，反倒神色从容，抬眼迎上卢凌风的目光，淡淡道：“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卢凌风心头怒火骤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被你害的那些人，人头何在！”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梁三启脸上浮现出几分戏谑之色，随即放声狂笑起来，那笑声张狂又刺耳，明晃晃地挑衅。

薛环大声喝止：“大胆恶贼！你放肆！”

梁三启笑声渐歇，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承认：“那十二名女子，的确是我所害，此事我认。但你们想拉着我游街示众——你们做不到。”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一把挣脱了卢凌风攥着他衣领的手，身形一矮，竟不要命似的向外冲去。

一旁的老耆长猝不及防，一时惊慌之下，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想要阻拦。

谁承想，梁三启竟并未真的逃窜，反倒猛地转身，直直撞向了老耆长刚拔出的刀刃之上——

只听“噗嗤”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利刃径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梁三启闷哼一声，嘴里涌出大量鲜血，身体一软，直直扑倒在地上，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翟良心性怯懦，哪见过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往后退缩，连头都不敢抬。

老耆长也彻底傻眼了，握着佩刀的手不住颤抖，慌忙想要解释：“卢县尉，我……”

卢凌风摇了摇头，并未追责，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梁三启，宽慰道：“他自己找死，怪不得你。”

唐秋水走上前，蹲下身检查梁三启的尸体，发现他还有脉搏，并未断气，想来还有几分意识。

她挑了挑眉，故意提高了音量，佯装愤慨道：“唉，就这么死了，真便宜他了！”

“依我看，这等恶徒人人得而诛之，他既不愿游街示众，不如枭首示众，也好给死者一个交代。”

卢凌风闻言，不假思索便点头附和，“合该如此。”

话音刚落，便听得后园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大批橘县百姓鱼贯而入，当看到地上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梁三启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怒火中烧，群起而攻之，一边厉声叫骂着，一边纷纷上前，对着梁三启拳打脚踢，宣泄着心中的愤恨。

唐秋水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之后，目光瞥见身旁的卢凌风正要上前阻拦，连忙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劝道：“这些百姓盼着惩治恶贼许久了，这本就是给他们的交代，何必阻拦，让他们出出心中的怨气也好。”

卢凌风身形一顿，眉头紧锁不松，眼底满是复杂，沉默片刻后，终究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没有再上前。

与卢凌风定下七日之约的那位富商，从拥挤的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踉跄着跑到卢凌风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刻有“废物”二字的粗石。

“卢县尉，你看好了。”

富商眼神坚定，举起手中的石头，作势便要往自己嘴里塞。

卢凌风被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迫使他松开了手，将那块粗石夺了过来。

富商满脸愕然，怔怔地看着卢凌风，“您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今日正好是第七日，凶犯已经被正法。卢县尉，您为我女儿报了仇，这块石头，我吞的心甘情愿！”

卢凌风看着他耿直又执拗的模样，面露几分无奈，“那日不过是一时赌气说的话，何必当真？”

富商却毫不退让，“那怎么能行呢！全橘县的人都知道你我的赌约。如果我不兑现，以后我怎么有脸做人呐！”

“更何况，您那日刚刚到任，我便说您是废物，您是朝廷命官，我却以下犯上，若不是唐参军从中阻拦，我怕是要犯下大错！当受此惩罚！”

卢凌风闻言，再度摇头，语气诚恳，“何来以下犯上？如不是兄台激我，恐怕，我也不会这么快抓住凶犯。再说了，这大块石头，你吞的下去嘛？”

富商听着这话，缓缓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自己理亏至极，难辞其咎。

唐秋水见状，连忙走上前，笑着打圆场，“哎呀，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卢县尉心怀百姓，爱民如子，向来宽宏大量，怎会真的同你计较这些小事。当日我话事说重了些，也是为了让你冷静下来，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便算在我身上，我向你赔个不是。”

“如今凶犯伏法，冤屈得雪，这件事——”

她说着，抬手从卢凌风手中抢过那块石头，不等众人反应，径直将石头丢进了一旁黑峻峻的池塘之中。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石头瞬间沉了下去，没了踪影。

“就这么过去吧，今日过后，也该往后走了。”

富商看着池塘泛起的涟漪，又看了看卢凌风和唐秋水，郑重点了点头，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卢县尉，多谢唐参军。”

卢凌风目光扫过下方聚集的百姓，神色凝重，“诸位。如今凶犯已自行了断，可是死者的头颅还下落不明……我卢凌风，愧对大家！”

说罢，他后退一步，躬身对着下方的百姓行了一个大礼，

“卢县尉，这、这使不得呀！”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劝阻之声，一位白发老丈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着喊道。

卢凌风缓缓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贼人虽毙，但我等不可懈怠！尽快还死者全尸！”

“是！”

捕手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后园。

方才喊话的那位老丈，早已涕泪横流，踉跄着跪倒在地，对着卢凌风重重叩拜，行着大礼，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替我那死去的孙女，谢卢县尉大恩！多谢卢县尉为她报仇雪恨，多谢卢县尉还她一个公道！”

有了第一位，便有第二位。

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卢凌风叩拜行礼，口中不断念着“多谢卢县尉”，哭声与道谢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动容。

“我替内人谢过卢县尉！”

“谢卢县尉！”

卢凌风生性刚正，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赤城的接受百姓们的善意，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身侧的唐秋水，却见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让开了下方百姓的跪拜之礼，既不接受，又不失礼节。

察觉到卢凌风的目光，唐秋水眉眼带笑地轻声提醒：“愣着干什么？百姓们真心谢你，回礼啊。”

卢凌风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佩刀，单膝跪地，低头对着下方的百姓郑重回礼。

一旁的薛环见状，也连忙跟着师父，一同单膝跪地回礼，神色恭敬。

周围的捕手们，也纷纷低下头，对着百姓们躬身致意。

唯有唐秋水一人，依旧侧身站着，抬眸望向天边，望着那云卷云舒，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耳边，隐约传来老耆长喃喃的赞叹之声，“有这样心怀百姓、刚正不阿的县尉，真是我橘县百姓之福啊！真是百姓之福！”

唐秋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面上依旧未发一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作者悄悄话（一些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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