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快马踏碎了笼罩城门的压抑,蹄声在空旷得异乎寻常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马上四人的组合颇为引人侧目,两位女子皆戴及腰幕离,轻纱遮面,衣袂随风,气度沉静不凡;一位少年郎身着烈烈红衣,眉目疏朗,腰间佩剑挂葫芦,鲜活得与这死寂的城池格格不入;他身边跟着一位脸上覆着半张木质面具的中年男子,沉默牵马,如同影子。
这奇异的四人组,正是离京游历的叶清兮一行。
叶清兮今年二十七岁了,她二十岁便入了神游玄境,容貌再无变化,望去仍如双十年华,唯有一身历经岁月与世事淬炼后的沉静雍容,透露出不凡。
身侧是弟弟叶鼎之与其未婚妻易文君。
一行人本欲南下回明月城,却于西南道意外看见遭袭的顾家家主顾洛离,叶清兮本不欲多管,看在是自家师弟哥哥的份上,救下了顾洛离。
顾洛离想要磨砺磨砺顾剑门,由易文君为一个死去的侍卫易容成顾洛离伪装成顾洛离的尸体。
马蹄放缓,叶清兮幕离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萧索的街景。
就在这时,斜前方一间门可罗雀的酒肆,“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道缝,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冲着街心扬声吆喝:
百里东君“客官!住店打尖儿?咱东归酒肆干净便宜……”
声音入耳,叶清兮端坐马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幕离轻纱下,叶清兮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
百里东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乾东城距此千里之遥,百里伯伯素来将这独孙护得眼珠子似的,怎么会允许他孤身跑到这如今龙蛇混杂、杀机暗伏的柴桑城来?
还……开了这样一间门庭冷落的小酒肆?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叶清兮只是随意地朝那探头揽客的少年瞥了一眼,便从容地牵动缰绳,引着马匹朝“东归”酒肆行去。
紧随其后的叶鼎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那一刹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叶鼎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下意识地虚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虽不明缘由,但本能已悄然提起。
这些年随师远修行,直至近日才跟随姐姐出门游历,从未踏足过乾东城,自是不识得这嬉皮笑脸的掌柜乃是旧识。
白东君见客人果真朝自己走来,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心头那点一闪而过的、莫名的熟悉感了,连忙拉开门,殷勤地上前招呼:
百里东君“几位客官快里面请!马交给小的……呃,后面这位大哥!”
百里东君瞥了一眼沉默的面具护卫,赶紧改口,又回头冲着酒肆里某个角落喊道: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别挺尸了!来贵客了!起来牵马!”
叶清兮一行人将马缰交给那闻声磨蹭起身、仍睡眼惺忪的乱发青年,踏入了“东归”酒肆。大堂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淡淡霉味,与门外的萧条如出一辙。
白东君手脚麻利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请几人落座,便兴冲冲地跑去后厨张罗茶水。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叶清兮端坐桌旁,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动作自然随意,指尖微动——
东君。
坐在她对面的叶鼎之和易文君目光同时一凝。
叶鼎之瞳孔微微收缩,易文君也轻轻吸了口气。
东君?百里东君?他竟会出现在这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与随之升起的浓浓担忧。
百里侯爷爱孙如命,怎会让他涉足这等险地?
柴桑城如今的局势,绝非儿戏。
然而,这份担忧很快被一种带着暖意的惊喜冲淡。
故人别后无恙,总是值得高兴的事。
更何况,看这少年掌柜的模样,虽然身处诡异之地,却依旧活力满满,一心扑在他的“酒业”上,倒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这时,白东君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上面琳琅满目地摆着十二只形制各异、材质不同的酒壶。
百里东君“酒来喽!”
白东君声音响亮,带着自豪,将酒壶依次在长桌上排开,一边放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百里东君“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须臾、声闻、般若。一共十二盏酒,一盏二十两,童叟无欺!”
白东君的目光在两位戴幕离的女子身上转了转,重点推荐道:
百里东君“这桑落酒,清甜甘醇,后味绵长,最适合女子饮用,两位姑娘不妨尝尝?”
白东君语气真诚热切,完全是生意人推荐好货的架势。
知晓了这少年掌柜的真实身份后,叶鼎之和易文君看他的目光便带上了不自知的柔和与亲近。
那份因担忧而生的紧绷感悄然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看自家顽皮弟弟胡闹的纵容与隐隐的关切。
叶鼎之隔着幕离,看着百里东君那依旧带着几分稚气、却努力表现出掌柜派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叶鼎之想起了幼时在天启,那个总爱追着姐姐跑、追着他跑、说话还带着奶音的小豆丁。
时光荏苒,小豆丁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志向,还在这诡谲之地活得如此……生机勃勃。
叶鼎之轻笑出声,那笑声透过幕离,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顺着百里东君的话问道:
叶鼎之“掌柜的真是好兴致,也是好胆量。”
叶鼎之“如今西南道并不太平,柴桑城更是……嗯,颇有些特别的风声。你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了这里,还开了这间酒肆?”
叶鼎之的问题问得轻松,仿佛只是旅途闲谈,好奇掌柜的选择。
易文君也微微颔首,幕离轻纱拂动,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倾听的姿态和隐隐散发出的友善气息,让白东君感到格外舒服,觉得这几位客人真是既大方又和气。
白东君见客人问起,更是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知音。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但眼中的光彩却更盛:百里东君“这位兄台问得好!”
百里东君“不瞒您说,我可不是胡乱来的!我是出来游历天下,寻觅酒中至味的!都说‘柴桑十分财,八分入顾来’,这里以前多繁华啊,四方奇珍汇聚,什么好酒没有?虽然现在看着是冷清了点……”
白东君撇撇嘴,看了眼门外,但随即又挺起胸膛,一脸的自信,
百里东君“可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开这酒肆,越是会天下真正的爱酒懂酒之人!”
百里东君“终有一日,我也要酿出让整个江湖都为之倾倒之酿!”
少年意气,纯粹而炽热,在这昏暗压抑的酒肆里,犹如一簇跳动的火苗。
叶鼎之听得心中那点忧虑也被这明亮的热情驱散了大半,他笑着点头,语气真诚:
叶鼎之“掌柜的志气高远,酒仙之酿……听着便令人心驰神往。”
易文君也轻声附和:
易文君“确是风雅高洁的志向。
得到了“识货”客人的肯定,白东君更是心花怒放,连忙道:
百里东君“几位一看就是有见识的!来,先尝尝这桑落?我再给几位细细说说其他酒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