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这番动作做得悄无声息,除了德妃一系和乌拉那拉府自家心知肚明外,外界并未察觉太多异样。
乌拉那拉氏深谙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关起门来只作不知,静待时机。
外人见觉罗氏不再大张旗鼓地挑选女婿,只以为是这位福晋眼光太高,没挑到合心意的,私下腹诽一句“她那女儿是天仙不成?要多优秀的人才配得上!”也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唯有年羹尧,隐约察觉到乌拉那拉府态度的微妙变化,虽不知具体缘由,却更感紧迫,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科举,愈发悬梁刺股,日夜苦读。
毓庆宫内,太子自然也得了皇阿玛的准话。
听着梁九功隐晦的传达,他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但他面上却绷得极住,只微微颔首,摆出一副“但凭皇阿玛做主”、“儿臣并无不可”的沉稳样子,仿佛娶谁都一样。
直到回到自己独处的书房,紧闭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他才敢让那压抑不住的狂喜流露出来。
他快步走到那幅早已摩挲过无数次的写意美人图前,指尖虚虚拂过画中人的轮廓,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是她!果然是她!
果然他们就是天作之合,如今也算拨乱反正了。
何德柱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带着十足谄媚又替主子高兴的语气,低声捧道:
“奴才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奴才早就说过,那等绝色佳人,合该与太子爷您这样的龙凤之姿相配!这才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
这话简直说到了胤礽的心坎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矜持,但眼底那簇灼热的火焰,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眼看心愿即将得偿,太子胤礽只觉得日子过得慢如蜗爬,恨不得明日便是大婚之期。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柔则,却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仿佛外界的波澜与她无关。
皇上派来的两位教养嬷嬷,没几日便被柔则不着痕迹地“收复”了。她可不是真就那般完美的闺阁女子,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加上自幼陪伴的乌苏嬷嬷,以及早年德妃赐下的舒穆禄嬷嬷与竹静嬷嬷,她身边如今竟有了五位经验老道的嬷嬷。
这五人各有各的来历,乌苏嬷嬷是心腹奶娘;舒穆禄嬷嬷是德妃精挑细选教柔则规矩的嬷嬷;竹静嬷嬷更是德妃从永和宫选出来的心腹,情分非同一般;而新来的董嬷嬷与安嬷嬷,则出身包衣上三旗,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深得康熙看重,分量十足。
这日,觉罗氏拉着柔则坐在漱玉院暖阁里,细细为她分析日后入宫的人选安排:
“宛宛,你身边嬷嬷虽多,却不能全都带进宫去,需得有所取舍。竹静嬷嬷是孤女出身,早年便在宫里看尽了浮沉,私下与我提过,不愿再入宫了。她规矩是极好的,我想着,不如就让她留在府里,日后跟在景儿身边,教导他规矩礼仪。”
别以为男子便不需学这些了,大家子弟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一样是门学问,马虎不得。
都是自幼便耳濡目染学习的。
柔则点头称是。
觉罗氏又道:“舒穆禄嬷嬷也是如此,她年纪也大了,宫里是非多,不如求个安稳。前儿个宜修递了消息进来,说她……有孕了!我想着,舒穆禄嬷嬷最是稳妥细心,不如就派去老四府上照顾宜修这一胎,你看可好?”
“宜修有孕了?!”
她养了这么久的人,终于也要开花结果了?这倒是有趣。
她立刻点头,“额娘安排得极是!舒穆禄嬷嬷过去,女儿再放心不过。”
觉罗氏细细盘算着:“剩下的董嬷嬷和安嬷嬷,背后牵扯着包衣上三旗的势力,在宫中根基颇深,日后定能成为你的助力,必须带上。”
她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眼神时刻不离柔则的乌苏嬷嬷,语气柔和了些,“至于乌苏嬷嬷嘛……依额娘看,她一心只有你,忠心不二,带入宫去,总比旁人更靠得住些。”
柔则却轻轻摇了摇头,拉过乌苏嬷嬷布满薄茧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却更为理智:“嬷嬷的忠心,女儿从不怀疑。只是……咱们府里一向和睦,嬷嬷在这样简单的环境里待惯了,心地纯善,没什么算计人的心思。宫里情形复杂,万一……有人利用嬷嬷这份纯善来对付女儿,嬷嬷防不胜防,反而可能坏事。”
乌苏嬷嬷闻言,虽有不舍,却也明白格格思虑周全,红着眼圈道:“老奴……老奴都听格格的。”
觉罗氏一听,也觉得在理,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让乌苏嬷嬷留在府里,帮着打理你的嫁妆产业,有她看着,我们也放心。”
至于柔则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则是早已定下要全部带入宫的。
“鸣筝和观弈是家生子,比你年长几岁,办事沉稳,她们自己也表了态,没有嫁人的心思,忠心可嘉。带进宫后,便让她们自梳,做了掌事姑姑,正好替你管内务,镇住底下的小宫人。”
“沐笔和渲墨,”觉罗氏压低了声音,“是额娘早年特意寻人精心调教过的。明面上大丫鬟的技能自不必说,沐笔通晓医术,寻常病症乃至……一些隐秘手段,她都能应对;渲墨则身怀武艺,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有她们二人在你身边,额娘才能稍稍安心。”
柔则对额娘的安排心知肚明,自是乖巧应下:“女儿都听额娘的。”
随即,她便将话题轻巧地转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关切:“说起来,宜修既然有孕了,咱们府上是不是该开始准备催生礼了?”
觉罗氏笑道:“你这孩子,心是好的,但也忒急了些。这才刚诊出喜脉,要送催生礼,也得等到七八个月上才好呢。眼下只需备份寻常的贺礼,彰显我们做娘家的心意便是了。”
待觉罗氏离去,柔则脸上的温顺便淡了几分,她唤来侍立一旁的观弈。
观弈人如其名,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观棋不语的君子,却是柔则手下消息最灵通之人,府内府外许多隐秘消息,都经由她手汇总呈报。
“宜修有孕,四阿哥府上,近来可还安分?”柔则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但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却泄露了她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