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

祭天大典前夜，京城。

夜幕降临，这座帝国的心脏却并未沉睡，反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

街道上巡夜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铠甲摩擦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各坊市早早宵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味。

皇宫，乾清宫。

灯火通明，皇帝午后服了药，此刻昏沉睡去，但眉宇间依旧锁着深深的褶皱。

冯保侍立在龙榻之侧，耳朵却竖得尖尖，留意着宫外的动静。

殿外廊下，一队队由边伯贤亲自遴选、背景清白的侍卫，披坚执锐，目光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高崇及其亲信已被以“筹备祭天外围防务”为由，调离了内宫核心区域。

此刻戍卫乾清宫的，是边伯贤从“暗影”及京营中挑选出的、绝对可靠的百战老兵。

凤仪宫。

皇后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低声诵念。

姜元初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碗安神汤，却并未催促皇后饮用。

苏嬷嬷带着几名心腹宫女，警惕地守在殿门和窗边。

“元初，”皇后忽然停下诵经，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今夜……是不是不太平？本宫这心里，慌得厉害。”

姜元初放下汤碗，上前一步，柔声道：“母后宽心，明日祭天大典，乃国家盛事，内外守卫森严，必不会有事。父皇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您且放宽心，养好精神，明日还要接受命妇朝贺呢。”

皇后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稍安，却仍道：“边大人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本宫听说，他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兵部都没怎么回。”

“边大人尽职尽责，为明日大典周全，自是辛苦。一切布置，皆已再三核验，母后放心。”姜元初语气平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她并未告诉皇后具体的危险，徒增恐慌无益。

皇后点了点头，重新捻动佛珠，闭目低诵。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姜元初退回原位，目光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

影七已派出，此刻应在返回途中，不知“锐健营”是否已秘密入城就位。

韩青在外联络，尚无新的消息传回。

兵部，左侍郎值房。

烛火同样未熄。

边伯贤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及南郊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每一处布防，推演着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意外。

韩青闪入，低声道：“大人，‘锐健营’三千人，已分三批，秘密入驻西山大营旧营房，领足了三日干粮箭矢，人衔枚，马裹蹄，未有惊动旁人。影七回报，沿途发现两拨可疑游骑窥探，已被他带人暗中清除，未留活口。”

“好。”边伯贤头也未抬，手指点在地图上南郊祭坛的位置，“我们的人，都就位了？”

“二十名‘暗影’精锐，已混入明日祭天现场的礼兵、杂役、及低阶侍卫中，身份核验无误。这是他们各自的位置和联络暗号。”韩青递上一张纸条。

边伯贤快速扫过，记在心中，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高崇、刘能那边，今夜有何动静？”

“高崇被调至神武门协同防务，表面无异常，但其三名心腹傍晚曾秘密出宫，在城中一处赌坊后巷与几个陌生人短暂接触，我们的人离得远，未听清内容，但记下了那几人的身形特征，正在追查。”

“刘能今夜在五城兵马司衙门当值，但其府中后门，有数辆装载沉重木箱的马车悄悄进入，箱子落地声音沉闷，不似寻常货物。”

装载沉重木箱的马车……边伯贤眼神一冷。是兵器？还是别的什么？

“宁王的人呢？”

“分散在城中七处据点，皆在监视之下。入夜后，各据点皆有人员进出，似乎在分发物品，但因防范甚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确认是何物。但其中两处据点，隐约能听到金属轻微碰撞的声响。”

分发物品，金属碰撞……边伯贤几乎可以断定，是在分发兵刃。对方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了。

“我们收买的人，可有消息？”

“虎贲卫一名队正，贪财好色，已被我们拿住把柄。他透露，高崇昨日曾秘密召集数名亲信队正，言明日祭天或有大事，让他们机灵些，听号令行事。具体号令为何，他也不知，只知是以三声急促锣响为号。但具体在何处、何时响锣，他也不清楚。”

三声急促锣响……边伯贤将这个信号牢牢记下。这或许是对方动手的暗号。

“五城兵马司那边呢？”

“刘能手下一名都头，家中老母病重，我们许以重金，并承诺为其母延请名医。他答应，若刘能有异常调令，特别是涉及开启或控制某处城门时，会设法给我们报信。但他说，刘能口风很紧，至今未对下面透露具体计划。”

边伯贤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皇城与南郊之间的几处关键节点。

“明日，陛下辰时出宫，巳时正抵达南郊祭坛。祭典历时约一个时辰。午时初，銮驾启程回宫。若对方要动手，最可能在这三个时段：出宫时，制造混乱，冲击銮驾；祭典进行中，在祭坛发难；或回宫途中，于半道设伏。亦有可能，同时在宫中发难，控制皇后、太子，以为挟制。”

他看向韩青，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一，明日陛下出宫，銮驾前后左右护卫，再增加一倍人手，由你亲自带‘暗影’好手混在其中，任何试图接近銮驾百步之内者，格杀勿论。”

“二，祭坛之上，以陛下为中心，布三重警戒，外层侍卫，中层礼官，内层‘暗影’。祭坛四周高地，埋伏弓箭手，由我们的人指挥，一旦有变，先射杀任何可疑持械冲击者。”

“三，回宫路线，提前一个时辰再次清查，沿途屋顶、巷道，暗布哨探。四，宫中，一旦听到三声急促锣响，或见到红色信号火箭升空，立刻紧闭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戍卫人员各守其位，擅离职守、冲击宫门者，视同谋逆，当场格杀！同时，立刻发射黄色信号火箭，通知西山大营‘锐健营’入城平乱！”

“是！”韩青凛然应命。

“还有，”边伯贤声音更沉，“若……若我在祭坛遭遇不测，或失去指挥能力，由你全权接掌‘暗影’及现场所有我们的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送陛下安全回宫！之后的事……交给慧和公主。她手中玉符，可号令剩余‘暗影’，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韩青虎目一红：“大人！”

“这是命令！”边伯贤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去吧，按计划行事，各自小心。”

“是！大人保重！”韩青不再多言，重重一礼，转身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边伯贤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明日，便是图穷匕见，生死相搏之时。

所有谋算，所有布置，都将迎来最终的检验。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那座此刻想必同样灯火未眠的宫殿。

蕙草宫。

姜元初并未就寝。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宫装，发髻紧绾，只插一根银簪。

昭雪、小满、小寒同样衣着简洁，侍立一旁，神色紧张。

“姑娘，都子时了，您歇会儿吧。”昭雪劝道。

姜元初摇头，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南郊祭坛的方位。“睡不着。你们轮流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恐怕不得清闲。”

宫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距离祭天大典，仅剩不到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