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定计

京城，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这里是姜元初通过倪司正的关系，临时借用绝对安全且不起眼的地方。

茶楼东家是倪司正远亲，为人本分，从不过问客人来由。

此刻，雅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有边伯贤与姜元初对坐。

韩青与影七分别在门外和窗外暗处警戒。

距离祭天大典，仅剩五日。

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迂回。

边伯贤面色沉凝，开门见山：“风声已确认。宁王秘密派了不下百名好手入京，分散隐匿。高崇与沈焕接触频繁，其麾下虎贲卫一部，近日调动异常。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刘能，亦在暗中布置。种种迹象，皆指向祭天大典。”

姜元初轻轻放下茶盏：“宫中亦有异动。侍卫布防在祭天前七日仍在调整，不合常理。虎贲卫高崇本人近日在内宫行走诡秘。太后宫中的沈贵人，身边新添了手脚利落、眼神不正的宫女。”

“我宫中粗使，亦被临时调派，混有生面孔。太医院方面，虽无异状，但……”

她顿了顿，“我假借心神不宁，请了平安脉，趁机询问太医，得知皇后娘娘宫中，前两日亦以‘凤体违和’为由，取走了两份安神汤剂，分量不轻。”

皇后体弱，用安神药是常事。

但偏偏在这个敏感时候，分量不轻……是皇后真的忧思过甚，还是有人假借皇后之名，在准备什么？

边伯贤眸光一冷：“皇后宫中取药，经谁之手？药渣可曾留意？”

“是皇后身边一位姓苏的老嬷嬷去取的，她是皇后陪嫁，一向忠心。药渣……我设法让昭雪以丢弃残花为名，接近皇后宫中的浆洗处，未曾见到异常药渣。或许，是我想多了。”

姜元初蹙眉，“但结合其他，不得不防。”

“宁王、沈焕、高崇、刘能……还有可能被收买的京营部分兵马。”边伯贤快速梳理着已知的敌手，“他们的目标，无外乎二者：控制陛下，或控制京城中枢，甚至两者皆要。”

“祭天之时，陛下离宫，銮驾在外，是他们动手最佳时机。届时场面混乱，他们或可里应外合，一举发难。”

姜元初点头：“若在祭天现场发难，首要目标必是陛下，其次便是你。若在宫中同时动手，目标则是皇后、可能被立的太子，以及……能牵制你的人。”

她抬眼，看向边伯贤，意思明确，她自己，也可能成为目标，用来胁迫边伯贤。

边伯贤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冷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祭天现场，我已安排二十名暗影精锐，混入杂役侍卫，专司护驾。”

“另有韩青带一队可信之人，隐在暗处，随时策应。陛下銮驾仪仗，我已重新核验布防，关键位置都换上了我们的人。但……”

他眉头深锁，“敌暗我明，他们具体计划、人手布置、发难时机，皆不详。且对方在宫中亦有内应，高崇掌部分宫禁，防不胜防。”

“所以，不能只防一处，更不能被动等待。”姜元初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需分头准备，内外联动。”

“你说。”边伯贤凝视着她，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

“第一，陛下寝宫乾清宫，以及皇后宫中，必须立即加固防卫，且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姜元初语速加快，“高崇不可信，需设法将其调离，或架空。你可有足够理由，临时调整内宫戍卫？”

“有。”边伯贤道，“祭天大典在即，以‘加强圣驾出行期间宫廷守备、肃清隐患’为名，我可请旨，由我暂代统管祭天期间全部宫廷戍卫，包括虎贲卫。陛下病重，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必会允准。”

“拿到旨意，我便立刻将高崇及其亲信调离要害岗位，换上我们暗中考察过的、出身干净、与旧党瓜葛较少的将领。乾清宫、皇后宫，由我亲自指派暗影中可靠老成之人，带领绝对忠诚的侍卫把守。”

“好。”姜元初点头，“第二，需有一支可随时调动的奇兵，人数不必多，但需精悍，且不被对方察觉。一旦有变，可迅速控制宫门，或驰援祭坛。”

“京营大部不可轻动，易打草惊蛇。但……”边伯贤沉吟，“我可密调北郊‘锐健营’一部入城。‘锐健营’统领曾是陛下潜邸旧人，忠诚无虞，其麾下三千人马，皆是精锐。”

“我可令其分批秘密入城，藏于西山大营旧营房。那里靠近西直门，且僻静。一旦京中有变，半个时辰内可控制西直门，并直扑皇城或南郊。”

“三千精锐，足以应对突发变故。”姜元初稍感安心，又问，“出城调兵的信使，务必可靠，且需防备途中截杀。”

“我让影七亲自去。他身手最好，且熟悉小路。今夜便动身。”边伯贤道。

“第三，宫中。”姜元初目光微冷，“高崇等人若在宫中有内应，必不止沈贵人一处。需设法清查，至少要让他们的内应不敢妄动，或为我们所用。”

“你待如何？”

“沈贵人新来的宫女翠儿，是个突破口。”姜元初冷静分析，“她若真是沈家派来传递消息、或执行任务的，近日必有动作。我会让倪司正和柳嬷嬷设法盯紧她，必要时，可制造一些意外，让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至于其他可能的内应……”她略一思索，“祭天前两日，按例各宫需彻底清扫、查验火烛。我可借协理之便，提议此次清扫查验由内务府统一指派可靠嬷嬷带队，各宫本宫人协助。趁机观察各宫人员反应，若有神色异常、或试图阻挠查验某些角落的，必有问题。届时，或可当场拿下，或暗中监控。”

“此计甚好，既合规矩，又能打草惊蛇，让其不敢轻易动作。”边伯贤赞许道，“宫中一应调度，你可便宜行事。我会让韩青与你保持联络，若有需要动用武力之处，他可随时带人接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元初直视边伯贤，“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具体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难。被动防御，终是下策。”

边伯贤沉默片刻，眼中寒光闪烁：“我会让‘暗影’不惜代价，盯死宁王入京的人手、高崇、刘能。”

“同时，设法从五城兵马司或虎贲卫中，收买一两个不是铁板一块的中下层军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便不能得知全盘计划，能提前数个时辰知晓发难的大致时间和信号，亦是至关重要。”

“好。”姜元初颔首，最后道，“祭天当日，我本应随皇后留守宫中。但若宫中生变，皇后安危至关重要。我会设法留在皇后宫中，或离皇后寝宫最近之处。一来可看顾皇后，二来……若真有不测，我在皇后身边，或许能多一分转圜余地。你……务必小心。祭坛之上，刀剑无眼。“”

边伯贤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宫中险恶，尤胜战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以皇后旨意，紧闭宫门，等待援军。‘锐健营’见到我或韩青的信号，必会来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铁哨，递给姜元初：“此哨声音特殊，可传极远。若遇万分危急，吹响它，附近暗影闻声，必会拼死来援。但，非到生死关头，切勿动用。”

姜元初接过，她紧紧握住，点头：“我明白。”

计议已定，两人再无多言。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他们即将分别，走向各自危机四伏的战场。

一个在祭天高台，直面明枪暗箭，一个在深宫重帷，周旋鬼蜮人心。

“保重。”边伯贤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心底。

“你也是。”姜元初起身，送他到门边。

边伯贤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外面走廊的阴影中，韩青与影七无声跟上。

姜元初独自留在雅间内，静静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