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蕙草宫已近三日,姜元初几乎未曾踏出宫门一步。
这夜,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姜元初刚核对完一摞祭祀用品的采买单子,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正想唤昭雪添些热水,却听见寝殿门外传来三声熟悉的叩门声。
不是内侍通报的规矩,而是……他独有的节奏。
姜元初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从书案后站起,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边伯贤披着一身寒意站在那里,墨色大氅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温和。
“殿下。”他低声开口。
“边大人?”姜元初侧身让他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插好门栓。
屋内暖融融的炭火气息瞬间包裹了两人,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她看着他肩头的雪花,下意识地想伸手替他拂去,指尖动了动,又强自忍住。
边伯贤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露出里面墨蓝色的常服。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厚厚账册和写满批注的纸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在忙?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核验便是,何必亲力亲为,熬坏眼睛。”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关切,让姜元初耳根微热。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初掌事务,总要做到心中有数,免得被人糊弄了去,大人深夜前来,是……”
边伯贤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时,两人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分开。
他握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年关将近,鱼龙混杂,我收到些风声,有人……或许想借年宴生事。”
姜元初神色一凛:“针对谁?”
“或许是你,或许是我,或许……只是想搅浑水。”边伯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示,“你如今协理宫务,目标显著。祭祀、宴席的流程、人手安排,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宫人,务必要再三核查,用绝对信得过的人,入口的饮食、器皿,更要万分小心。”
他的担忧毫不掩饰,姜元初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明白。这些日子,我也在暗中留意。”
“内务府派来的人,我让昭雪借着由头都细细盘问过底细,几个关键位置,也悄悄换上了从前在……在冷宫时还算本分、又与各宫牵扯不多的老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一丝请教的口吻,“只是,若他们不在细节上动手,而是……在更大场合,借题发挥,又当如何?”
见她思路清晰,已有防备,边伯贤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也放松了些:“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走近一步,就着灯光,指向她摊开的一张宫宴座位安排图,低声道,“譬如,席位安排,是否有意将素有旧怨的官员或妃嫔安排相邻?歌舞奏乐,曲目是否妥当?甚至……是否有不该出现的人,混入了宴席名单?”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离她的手指只有寸许距离。
姜元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屋外的寒意,让她心跳有些失序。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思考,果然发现了几处之前忽略的、可能引发冲突的细节,不由暗暗心惊。
“还有,”边伯贤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你要特别留意……酒水。宫宴御酒,自有规矩,但要小心有人额外献酒,或是借敬酒之名,行不轨之事,你自己,席上尽量少饮,入口之物,务必经贴身之人验过。”
他说得如此细致,仿佛已预想了所有可能的风险。
姜元初抬头看他,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依赖感,悄然涌上心头。
“嗯,我都记下了。”她轻声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边伯贤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在温暖的灯下,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静谧的夜里,似乎都融化在了彼此交织的视线中。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伸手,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别太累着自己。”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有些事,急不来,保全自身,才是首要。”
姜元初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边伯贤也意识到方才的举动过于亲昵,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轻咳一声,转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水,试图掩饰瞬间的尴尬与心动。
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暧昧的情愫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将冬夜的寒冷隔绝在外。
半晌,边伯贤放下茶杯,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消息已带到,我该走了,你……万事小心。”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叮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
“我知道。”姜元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人……也请保重。”
边伯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拿起屏风上的大氅,重新披上。
走到门边,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年宴那日,我会在场,若有异动,看我眼色行事。”
说完,他拉开房门,裹挟着一身冷风,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姜元初站在门内,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没有动弹。
肩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拂过的触感,耳边回响着他低沉关切的话语,屋外寒风凛冽,她的心却像是被炭火烘着,暖意融融。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拂过的额发,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