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冷宫破败的窗棂,屋内比室外好不了多少,寒气无孔不入。
姜元初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昭雪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煨着一点稀薄的米粥。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并非冯太监平日拖沓的节奏,而是整齐、带着某种威仪的步伐,由远及近。
昭雪警惕地站起身,凑到门缝边张望,随即脸色一变,低声道:“姑娘,来了好些人!穿着宫里的礼服,像是……传旨的!”
姜元初执针的手微微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
传旨?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事?是祸,还是……
不等她细想,院门已被推开。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瞬间灌入,为首的一人手捧明黄卷轴,神色肃穆,而跟在这群太监身后,迈入这荒芜庭院的,竟是一身玄色蟒纹官袍、身披墨色大氅的边伯贤!
他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冷宫众人,包括闻声出来、缩着脖子不明所以的冯太监,都被这阵势骇住,慌忙跪倒在地。
边伯贤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闻声从屋内走出站在门口脸色微白的姜元初身上。
他向前两步,站定,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声音清朗沉稳:
“圣旨下——四公主姜元初接旨——”
姜元初整理了一下微皱的旧衣,上前几步,缓缓跪在地上,垂首道:“儿臣……接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
边伯贤看着她跪在雪地中的单薄身影,目光柔和了一瞬间,随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逢年关将至,宫廷庆典、祭祀诸事繁巨。皇后违和,贵妃亦需协理六宫,恐有疏漏。朕闻四公主元初,性资敏慧,克慎克勤,虽居幽处,未忘礼训。特旨,着四公主元初,即日起移居西苑蕙草宫,协理内务府,办理年节祭祀用度核对、部分宫宴布置监看一应事宜。务须悉心妥办,恪尽职守,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院落内一片死寂,冯太监等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移居蕙草宫?协理年关事宜?这……这冷宫公主是要翻身了?!
姜元初也怔住了,移宫?协理宫务?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手捧圣旨的边伯贤。
边伯贤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深邃的眼眸很平静,唯有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掠过一丝安抚与鼓励,他对着她,微微颔首。
姜元初瞬间明白了。
这一切,定然是他的安排,是他为她争取来的!心中百感交集,有脱离苦海的悸动,有面对未知的忐忑,更有对他这番苦心经营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恭恭敬敬地叩首:
“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圣望。”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尾音却仍带着一丝哽咽。
内侍将圣旨卷好,恭敬地递到姜元初手中。
那明黄的绸缎,入手沉甸甸的。
边伯贤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语气公式化却隐含深意:“殿下请起,蕙草宫已收拾妥当,一应物品皆已备齐。内务府稍后会派人前来,协助殿下搬迁,并交代年关事宜。时间紧迫,还请殿下尽早准备。”
“有劳边大人。”姜元初就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低声道。
两人再次目光交汇。
这一次,姜元初清晰地看到,边伯贤那向来冷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姜元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也忍不住,唇角微弯,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
边伯贤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带来的内侍吩咐道:“好生伺候殿下搬迁,不得有误。”
“是,边大人!”内侍们齐声应道,态度恭敬无比。
边伯贤最后看了姜元初一眼,目光深邃,随即转身,墨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随从大步离去,消失在冷宫的院门外。
他一走,院内顿时“活”了过来。
冯太监连滚爬爬地起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凑到姜元初面前:“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奴才早就说过,殿下绝非池中之物,必有翻身之日!殿下有何吩咐,尽管差遣奴才!”
昭雪也激动地跑过来,眼圈发红,紧紧抓住姜元初的手臂:“姑娘!我们……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姜元初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圣旨,看着眼前一张张瞬间变得热情甚至卑微的脸孔,再环顾这间困了她八年、充满绝望与寒冷的破败屋宇,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离开冷宫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局面的开始。
年关协理,看似风光,实则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搬迁至蕙草宫的过程迅速而低调。
蕙草宫位于西苑偏僻处,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配备了必要的宫人,与冷宫已是天壤之别。
安顿下来不到半日,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便带着厚厚的账册和章程前来拜见。
“奴才内务府主事王德海,参见四公主殿下。”王太监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与一丝轻慢,“年关事务繁杂,这是历年旧例章程,及各宫用度预算,请殿下过目。祭祀用品采买、宫宴器皿调配、各处宫灯悬挂、烟花燃放安排等,皆需殿下核对定夺。若有不明之处,奴才随时听候垂询。”
姜元初接过账册,心中明了,这看似交权,实则是第一道考验。
她面色平静,略一翻看,便知其中水深,用度虚高、程序繁琐、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稍有差池,便会得罪人,或落下把柄。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蕙草宫门槛几乎被踏破。
各路势力粉墨登场。
先是贵妃宫中的掌事嬷嬷前来,笑容可掬地表示贵妃娘娘体恤殿下初掌事务,特意派她来“协助”,话里话外却暗示祭祀用的锦缎、香料需用贵妃母族贡上的特定品类,价格高昂。
接着,负责采买的官员呈上清单,其中几项物品报价明显虚高,言语间透出其背后是某位得势总管太监的亲戚,甚至还有低位妃嫔派人来诉苦,抱怨往年分例不公,希望今年能“多加照拂”。
姜元初深知,自己骤然得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她的错处。
她谨记边伯贤“多看、多听、少言、慎行”的叮嘱,对各方示好或施压,皆不置可否,只以“需按旧例、核查清楚”为由暂且拖延。
她白日里埋首于账册章程,逐条核对,遇到存疑之处,并不直接质问,而是让昭雪暗中打听市价或询问宫中老人,夜晚则仔细梳理各方人脉关系,试图理清这重重迷雾背后的利益纠葛。
年关事宜,成了他们互相试探、倾轧、安插人手、牟取私利的战场,而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协理公主”,成了他们都想控制或排除的变数。
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的局面中,姜元初也察觉到了一丝机遇。
正是这种混乱与争斗,让她有了周旋的空间。
她需要极度的谨慎和智慧,才能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既办好差事,不授人以柄,又能巧妙地……为自己和边伯贤谋得有利的位置。
她站在蕙草宫略显空旷的正殿内,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