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边府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密报,被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映照得纤毫毕现。
边伯贤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立于墙边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清瘦,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刚刚送走了一波深夜来访的“客卿”。
说是客卿,实则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说客皆有之。
皇帝病重不起,储位虚悬,这京城的水已被搅得浑不见底,有人许以高官厚禄,有人暗示可助他更上一层楼,更有人言语间暗藏机锋。
边伯贤应对得滴水不漏,或虚与委蛇,或强势威慑,将一波波明枪暗箭尽数挡回,但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稳固的权臣地位,实则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大人。”心腹幕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密函,“刚收到的,来自宫里。”
边伯贤转身接过,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寥寥数语,眼神骤然一寒,信上写得很简单:三皇子余党似有异动,疑与北境军镇有暗中往来,意图不明。
北境!那是大周边防重镇,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三皇子这是狗急跳墙,竟想引外兵搅动内局?还是有人借三皇子之名,行不轨之事?
他走回案前,将密函凑近灯焰,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跳动的火苗。
“看来,有人是嫌命太长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他抬手,用镇纸压平一张空白奏折,取过狼毫,蘸饱了墨,却悬腕半晌,未曾落下。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冰冷孤寂的宫殿,飘向了那个在梅影暗香中,眼神清亮、却又带着无尽哀愁与坚韧的女子。
这几日的腥风血雨,他并未让她知晓分毫。
她只需在冷宫中,继续扮演那个惶恐不安的废妃之女便好,所有的明枪暗箭,所有的阴谋算计,都由他一人挡下即可。
然而,今夜这封密报,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三皇子余党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更为疯狂和没有底线,若他们狗急跳墙,将目标直接对准看似最弱、却与他关系匪浅的姜元初……冷宫那地方,看似是遗忘的角落,实则防守薄弱,真要有心人想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他想起那夜她依偎在他怀中,身体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的模样,想起她提起母妃冤死时,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不甘,想起她差一点就……
笔尖的墨汁终于滴落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迹。
他放下笔。
将姜元初继续留在冷宫,风险太大了,以前或许还可借“被遗忘”来保全,但如今,她已被卷入漩涡中心,再留在那里,无异于将她置于箭靶之上。
可是,带她出来?以何种名义?一个被皇帝亲口下令囚禁冷宫的废妃之女,如何能光明正大地离开那地方?
这必将引发朝野震动,成为所有政敌攻击他的最好口实,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储位之争的最终决战。
利弊得失,在他脑中飞速权衡。
每一步都牵扯巨大,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也关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那个他承诺要讨还的公道。
书房内寂静无声。
许久,边伯贤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疆域图上,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在那冷静之下,多了一丝决断。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幕僚应声而入。
“两件事。”边伯贤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仪,不带丝毫情绪,“第一,加派人手,盯紧北境来的所有消息,尤其是与三皇子旧部有关的,一有异动,即刻来报。第二,”他顿了顿,“去查一查,宫中可有闲置、僻静,但……规制尚可的殿宇,要靠近……太医署的。”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躬身:“是,大人,属下即刻去办。”
幕僚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边伯贤独自立于灯下,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寒冷破败的角落。
危险已然逼近,不能再让她独自留在那风暴边缘了。
纵然前路荆棘遍布,会引起滔天巨浪,他也必须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不仅是为了护她周全,或许……也是为了安他自己的心。
他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音:
“看来,该带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