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动

边伯贤离去后的几日，宫中气氛愈发诡谲。

皇帝病势沉疴的消息时断时续，各宫门庭愈发冷落，往来宫人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边伯贤已经连续两晚未曾出现，梅林石缝中也没有新的消息。

第三夜，月黑风高，浓云蔽月。

已过子时，姜元初和衣躺在板铺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耳边似乎总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喧哗或兵甲碰撞声，但凝神细听，又只剩下死寂。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与往日节奏截然不同的叩击声，不是三声轻叩，而是连续急促的、仿佛带着隐痛的几下敲打。

姜元初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板铺上坐起，几乎是扑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夜风的寒意，扑面而来。

月光被乌云遮挡，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窗外一个倚靠在窗棂边的模糊身影——是边伯贤！

他几乎是半靠着墙才站稳，玄色的衣衫在黑暗中看不出异样，但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边伯贤！”姜元初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颤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他。

“别出声……”边伯贤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和疲惫，他借着姜元初搀扶的力道，有些踉跄地、几乎是撞进了屋内。

姜元初反手迅速关紧窗户，她扶着边伯贤靠在墙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玄色常服的前襟和袖口已被深色的液体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唇色浅淡，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你受伤了？！”姜元初的声音抖得厉害，伸手想去查看。

“无碍。”边伯贤抓住她颤抖的手腕，他的手心带着湿冷的汗意。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牵动了不知哪处的伤痛而微微蹙眉，“处理了点……不识趣的小麻烦。这血，大部分不是我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姜元初却能从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他极力掩饰的虚弱中，感受到刚才经历的凶险。

所谓的小麻烦，定然是生死相搏的刺杀或反击。

“我去找水，帮你清理……”姜元初转身想去拿水盆和布巾，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别动！”边伯贤却收紧了些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将她拉回身边，靠墙坐下，自己也顺着墙壁滑坐在地面上，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外面……不安全，点灯会引来注意，就这样……待着别动。”

姜元初不再坚持，顺从地挨着他坐下。

黑暗中，两人靠坐在墙角，浓重的血腥味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紧绷的肌肉，以及那强自压抑的痛苦。

“是谁……？”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后怕。

“几条疯狗罢了。”边伯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有人……等不及了，想趁乱……咬断我的喉咙。”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冷，“可惜，牙口还不够硬。”

姜元初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他口中的疯狗，背后定然是某位皇子或其爪牙。

皇帝病重，权力角逐已进入白热化，血腥的清洗悄然开始，边伯贤身为权臣，首当其冲。

“你……何必如此涉险……”她喃喃道，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看着他满身血污、虚弱靠墙的模样，姜元初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恐惧。

这深宫，这朝堂，果然是吃人的魔窟。

“涉险？”边伯贤忽然睁开眼，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复杂难辨，“元初，”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称谓地叫她的名字，“从我踏进这盘死局开始，便已无路可退。”

“要么，踩着尸骨爬上去，要么，就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姜元初怔怔地看着他，“可是……”她声音哽咽，“值得吗？为了权力，赌上性命……”

“权力？”边伯贤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争的，仅仅是权力？”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声音带上了深切的痛楚与恨意，“我争的，是一个公道！是替我边氏满门枉死的冤魂，争一个沉冤得雪，是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血债血偿！”

姜元初浑身一震，这是边伯贤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深处的仇恨与目标。

她想起他曾隐约提过的家族冤案，原来这才是支撑他在尸山血海中走下去的真正动力。

“我……”姜元初低下头，“我明白那种感觉……看着至亲蒙冤，却无能为力……”

边伯贤的目光转向她，姜元初鼓起勇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母妃，她也是被冤死的。”

“他们说她用巫蛊诅咒嫔妃，父皇……问都不问，就赐了她白绫。”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积压了八年、从未对人言说的委屈与痛苦，“我看着她被拖走，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活下去，她只对我说，要活下去……”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这是她深埋心底最深的伤疤，从未轻易示人。

边伯贤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伸出手，手指带着凉意和未干的血渍，有些笨拙地、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所以……”他低声说，声音柔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被这深宫、这皇权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都背负着血海深仇，在深渊里挣扎求生。”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目光深邃，“元初，你不是一个人，从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他的话语瞬间击溃了姜元初所有的心防。

八年的委屈、孤独、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惜、理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情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想要靠近那份温暖，那份理解，那份……同病相怜的依托。

边伯贤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她突然靠近的容颜，看着她泪眼朦胧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悸动…

他低下头，缓缓地向她的唇靠近。

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灼热、急促。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姜元初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沾染的血色。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那一刹那——

边伯贤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的呼吸粗重，眼中是剧烈挣扎的痛苦。

理智在最后一刻将他牢牢锁住。

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

她如此脆弱，满身血污的他，怎能……

他硬生生地别开了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痛苦的闷哼。

预期的亲吻没有落下，姜元初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转向一旁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肌肉和极力克制的痛苦神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理解。

他总是在克制，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良久，边伯贤缓缓转回头，脸上的激烈情绪已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抬起那只未沾血污的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随即，他眉眼微弯，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化作一种姜元初从未见过的、带着疲惫却真实无比的浅浅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包容。

“傻丫头……”他低声说道，声音柔和，“别怕，天快亮了…”

说完，他撑着墙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我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拖着依旧虚弱却挺直的背影，拉开窗户，融入外面依旧浓稠的夜色之中。

姜元初独自坐在墙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头顶被他拍过的地方，却仿佛还残留着温柔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未散，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说，她不是一个人。

他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