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兜帽下传来简短低哑的回应。
白苍术转身取药,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眼角余光忍不住瞥向门外。上官他们……应该看到了吧?
就在他称量黄连时,内室的帘子被轻轻掀起,脸色苍白的白夫人扶着门框,缓缓挪了出来。
她今日精神似乎稍好一些,想来前堂透透气。
“苍术,是……有客人?” 白夫人的声音虚弱。
白苍术心里一慌,生怕妻子看出什么端倪,或是惊动了这危险的“客人”,忙道:“是位抓药的姑娘,娘子你进去歇着,别着了风。”
白莲却在听到白夫人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微微侧头,帽檐的阴影挡住了所有视线,但握着旧钱袋的手指,指节却骤然捏得发白。
白夫人却已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丈夫紧张的脸,落在那道沉默的、戴着兜帽的纤瘦背影上。
不知为何,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并非病痛,而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悲伤。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让她莫名心悸的孤寂与……寒意。
“姑娘……”白夫人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哀戚,“你……可是身子有何不适?若需调理,不妨让我家相公仔细瞧瞧……黄连大苦大寒,女子体阴,不可多服……”
白莲猛地转过头,宽大的帽檐阻隔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流。
她只是死死“盯”着白夫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恨意与某种尖锐的酸楚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现在知道关心了??
当年我走丢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今对着一个买药的陌生人都能如此“慈心”,那当年哭喊着找你们的小芷儿呢?!
这些话在她心中尖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只能更紧地咬住牙关,直到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药好了。”白苍术匆匆包好黄连,几乎是小跑着送到柜台边,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白莲一把抓过药包,将几枚铜板“啪”地按在柜台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白夫人一眼,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姑娘……”白夫人望着那几乎是逃也似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向前跟了半步,一阵眩晕袭来,被白苍术急忙扶住。
“娘子!”白苍术又急又怕。
而医馆外,苏无名和卢凌风已悄然起身。
“跟上。”苏无名低声道,眼神锐利如鹰。
这一次,绝不能再让她消失在人海。
素衣兜帽的身影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苏无名与卢凌风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黄昏的巷子光影斑驳,行人稀少。
白莲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察觉身后的跟踪。
她紧紧攥着那包黄连,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方才白夫人那声无意的关怀,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用恨意层层包裹的心防,露出里面鲜血淋漓、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这比单纯的恨,更让她痛苦和愤怒
。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时,前方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晃了出来,堵住了去路,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小娘子,遮得这么严实,让哥几个瞧瞧模样?”为首的一个嬉皮笑脸地伸手,想去撩她的兜帽。
白莲脚步一顿,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戾气。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起了头,帽檐下的阴影里,目光如淬毒的冰锥。
跟踪在后的苏无名和卢凌风见状,立刻闪身躲到一堆箩筐后。卢凌风下意识要冲出去,被苏无名一把按住。
“等等。”苏无名低声道,眼神紧盯着前方。
他需要确认,也需要……看清她的反应。
只见白莲在那地痞的手即将碰到帽檐的刹那,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地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刁钻狠辣的力道传来,腕骨剧痛,忍不住“嗷”一声惨叫。
白莲顺势一拉一拧,动作干脆利落,竟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狠厉。
同时,她一直攥着黄连纸包的右手猛地扬起,厚重的纸包狠狠砸在另一个扑上来的地痞面门上。
纸包破裂,深褐色的黄连根茎混着尘土爆开,迷了那地痞的眼,也暂时阻挡了第三人的视线。
就这眨眼的功夫,白莲已松开手,身体如游鱼般向后滑开两步,避开了包围。
她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痛呼怒骂的地痞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个更幽深的岔口疾步而去,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动作之果决,反应之迅捷,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女子或流浪孤女所能具备的。
苏无名从箩筐后站起身,看着地上散落的黄连和那几个骂骂咧咧、一时不敢再追的地痞,脸色凝重。
卢凌风也走了出来,盯着白莲消失的方向,沉声道:“她练过。而且……手法很刁,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苏无名蹲下身,捡起一小截被踩碎的黄连,放在鼻尖嗅了嗅,只有浓烈的苦味。
“她不是在寻常地方长大的。”苏无名缓缓道,站起身,望向那幽深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巷口,“那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这样的她,回来寻找的“家”,看到的却是父母对养女珍若珠宝。
那么,她对白珍珠做出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残忍行径,似乎……找到了动机源头。
“追吗?”卢凌风问。
苏无名摇头:“她已有警觉,此时再追,容易打草惊蛇。但她既然还在附近活动,还在‘光顾’医馆,就跑不了。我们先回去,重新计议,守住医馆和可能与她相关的所有地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白莲,你究竟是谁??
是可怜的受害者,还是残忍的复仇者?
或者,两者都是?
夜色,悄然降临,将长安城的一切秘密与悲欢,缓缓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