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晚宴之后，小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他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再刻意对高斯冷言冷语，只是变得格外安静。

大多数时候，他会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从浓绿染上浅黄，再被秋风卷着落到地上，眼神空茫得像蒙着一层雾。高斯处理公务时，会把笔记本搬到他旁边的茶几上，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倒成了这栋空旷别墅里难得的“热闹”。

“在想什么？”高斯合上电脑，端起桌上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小潮纤长的手指上——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雕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潮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高斯没再追问，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少喝咖啡，对胃不好。”

小潮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忽然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锁起来？像以前那样，没收我的手机，不准我靠近窗户。”那样至少他能彻底死心，不用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拉扯里耗着。

高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因为锁不住你的心。”他走到小潮面前，弯腰与他平视，“马浩宁，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喘气的木偶，我要你看着我，心里有我，哪怕是恨，也得是为我。”

又是这样偏执的话。小潮别过脸，不想再看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可不知怎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

那天晚上，小潮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擦额头，冰凉的毛巾贴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高斯坐在床边，眉头紧锁，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水……”他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高斯立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小潮喝了几口，又倒回床上，意识再次模糊。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喂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紧接着，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是高斯的唇，带着点试探的凉意。

“烫得厉害。”高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焦虑，“马浩宁，别吓我。”

他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小潮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意外地让人安心。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些，小潮醒过来时，浑身还是软得没力气。高斯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他一整夜。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凌乱的发梢上，竟柔和了他平日里阴郁的轮廓。

小潮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他抬手，指尖快要触到高斯的脸颊时，又猛地收了回来，心脏跳得飞快。

他怎么会对这个囚禁自己的人产生这样的念头？

高斯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他醒着，瞬间清醒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小潮移开视线，声音还有点哑。

高斯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拿了药过来：“把药吃了。”

小潮乖乖接过，就着水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皱眉。

“我让人熬了粥，”高斯坐在床边，看着他，“等会儿喝一点。”

“嗯。”小潮应了一声，忽然抬头看着他，“昨晚……谢谢你。”

高斯的眼神亮了亮，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他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小潮的鼻尖：“只是谢谢？”

小潮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高斯伸手按住了后颈。这次的力道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马浩宁，”高斯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小潮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慌乱地别过脸：“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高斯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眼神偏执而认真，“我能感觉到。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你愿意跟我说话了，你甚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昨晚你抱着我不放。”

小潮的脸更红了，又羞又气：“我那是烧糊涂了！”

“是吗？”高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就算是烧糊涂了，你抱的也是我，不是别人。”

他的话像羽毛一样搔在心上，让小潮又羞又恼，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只能别着脸，任由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高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偏执渐渐被温柔取代。他俯下身，在小潮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对待稀世珍宝。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可以等。等你心甘情愿地看着我，说你喜欢我。”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小潮能清晰地听到高斯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在敲打着他心底那道紧闭的门。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或许从他不再抗拒高斯的靠近开始，或许从他看着高斯为自己担忧而心软开始，这场名为“囚禁”的拉锯战，就已经悄然改变了方向。

而他和高斯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这栋华丽的牢笼里，疯狂地滋长着，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了。

高烧退去后，小潮总觉得别墅里的空气都变了味。

以前是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如今却像是掺了点甜，藏在高斯递过来的温水里，融在他替自己掖被角的动作里，甚至落在他偶尔投过来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神里。

这天下午，小潮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一幅巨大的拼图——那是高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说是“解闷用”，其实是幅星空图，密密麻麻的碎片看得人眼晕。他指尖捏着一块深蓝色的碎片，翻来覆去地找不准位置，眉头皱得紧紧的。

高斯端着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拼图上：“找不到？”

“嗯。”小潮应了一声，把碎片随手丢在旁边的堆里，“这破玩意太难了。”

高斯没说话，只是弯腰从碎片堆里挑了挑，捏起一块递给他：“试试这个。”

小潮接过来，往星空边缘一放，竟然严丝合缝。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高斯，对方正看着他笑，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

“你怎么知道？”

“猜的。”高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拼图上的一颗“星星”，“你以前拼这个的时候，总爱在边缘留一块最难的，说要最后收尾。”

小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家还没败落，高斯还是那个处处跟他较劲的对手，有次在朋友的聚会上，两人曾为了拼同一幅拼图吵过架。他以为那些琐碎的细节，早就被人忘了。

“你还记得。”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高斯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小潮心上。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小潮，“你第一次跟我顶嘴时穿的白衬衫，你喜欢在咖啡里加两块糖，你生气的时候会抿紧嘴……我都记得。”

小潮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拼图：“谁要你记这些。”

高斯却不放过他，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这次的力道很轻，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马浩宁，”他的目光落在小潮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小潮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闻到高斯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牛奶的甜香，让他有些头晕。他想躲开，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一起时，小潮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高斯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松开了手，低声说：“抱歉。”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小潮捏着那块拼图碎片，指尖冰凉，心里却乱成一团麻。他刚才明明可以躲开的，甚至可以像以前那样推开他，可他没有。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小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高斯站起身，往厨房走：“牛奶凉了，我去热一下。”

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小潮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抓起身边的一个抱枕，往脸上一捂，闷声闷气地叹了口气。

晚上吃饭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高斯没再提下午的事，只是不停地往小潮碗里夹菜，像是在弥补什么。小潮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高斯那边瞟。

吃完饭后，小潮主动收拾碗筷，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刚把碗放进水槽，手腕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我来吧。”高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小潮的身体僵了僵，没说话。

高斯从他手里接过洗碗布，站在他身边，一起对着水槽里的碗碟。水流哗哗地响，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带着轻微的战栗。

“马浩宁，”高斯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流声盖得有些模糊，“如果……我放你走，你会怎么样？”

小潮猛地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他没想到高斯会说出这句话。

高斯避开他的视线，继续洗碗，动作有些僵硬：“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了，我……”

“你不会的。”小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他太了解高斯了，这个偏执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放他走。

高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是啊，我不会的。”他转过身，看着小潮，眼神偏执而认真，“所以，别再想了，好不好？”

小潮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为自己守夜时的憔悴，想起他记得自己所有喜好的细心，心里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主动地抱住了高斯。

高斯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马浩宁……”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颤抖，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你……”

“高斯，”小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别再疯了。”

“不疯了，不疯了。”高斯不停地重复着，手抚过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疯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水槽里的碗还没洗完，水流早已停了，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交织着，清晰而热烈。

小潮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逃不掉了。但这一次，他不想逃了。

或许这场从敌对开始的纠缠，从囚禁开始的拉扯，本就是一场命中注定。他曾渴望挣脱的牢笼，如今却成了他愿意停留的港湾。而那个疯癫偏执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金丝雀，心甘情愿地收起了翅膀。

夜色渐深，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卧室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温暖而坚定。

（斯潮）逃跑干什么，待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