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年关,边关的天气是更冷了,滴水成冰寒风刺骨,大雪封山的时节,除了练兵就是打猎了。
自上回天水救了怡璇与流月,回得营来,天水立即令士卒烧水,请怡璇与流月沐浴,换了身新的衣服,泡上一壶浓茶,与故人叙起旧来。
怡璇一看此茶大有来头,茶汤清洌、茶色悦目、气味馥郁、入口回甘,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茶呀,竟然如此甘美?
天水笑笑,此茶名为雪山顶翠,只长于三千五百米以上的雪山顶峰,每年产量不超过三千克,山顶路滑每年采茶总会失足跌下山崖几个采茶人,是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茶。
怡璇咂舌道,这等人命换来的好茶,还是少喝为妙啊。天水微笑问道,你的另外一个丫鬟呢?一听这话,怡璇突然捶胸顿足大哭起来,哭得是如丧考妣,浑身颤抖不能自抑。流月忙扶住怡璇的肩膀轻拍其背安慰着她。
天水是莫名其妙,流月悲伤地道出了真相:“那次被巨熊追捕,就和妙风失散了,这么冷的天气又是在荒郊野外,怕是已经遭遇了不测。”听了流月的话怡璇哭得更伤心了,一会就哭晕了过去。流月和天水七手八脚把怡璇抬到床上躺下。
半晌,怡璇终于张开了哭肿的双眼,却看见妙风和流月好端端地站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日卯时,天水手下一伍长,姓斛律,名舒秸,字汉长,带五个士卒,因嘴馋便去射猎,想看看能打到啥野味,也好解解馋。
不曾想,啥都没打到,正想骑马回营,却看见雪地里一滩血迹,斛律舒秸看了很疑惑,趁着那血迹寻将去,却看见几条狼正在撕咬一条人腿。斛律舒秸心中思量道,千辛万苦出来打猎,连根鸟毛都没沾到,这群狼拖的人腿却是谁的?仔细一看却吃了一惊,腿上的胎记清晰可见,不正是天水前次派给怡璇的护卫的腿嘛。
原来左右两大护卫和斛律舒秸混得最好,没想到却命丧狼口,正想着心头火起,怒发冲冠须发皆立,将手中大刀挺起来,便搠那狼,这狼被搠得慌,张牙舞爪钻向斛律舒秸,被手起一刀搠死一条。
余狼呲牙咧嘴又扑过来,斛律舒秸赶上前去,又搠翻一条。剩下的狼顾不得食物,一哄而逃。斛律舒秸一不做二不休,引士兵骑马追射狼群,又射翻几条大狼,却无意中发现一处大洞口,隐约可见洞中似乎还有一个人,已经冻僵了,却还有气息,于是就和狼尸一起架在马上,弄了回来。
未时天水按剑巡营,正好撞见,看着眼熟,便令救了。
妙风的身子依旧微微发抖着,明明觉得冷,身体的底处像有一块寒冷的冰,身子却滚烫滚烫,燥热难当。半睁着眼睛,营帐外落着大雪漫天席地卷着,卷得这世道茫茫地乱了。斛律舒秸和流月的手冰冷地轮流敷上我的额头,妙风沉沉地迷糊着。热得这样难受,似夏午的时候在太阳下烤,体内有无数个滚烫的小火球滚来又滚去,像萤火虫一般在身体里飞舞着,舞得妙风焦渴不已,用力地撕扯着盖在身上的衣服被子。
迷迷糊糊地,像是抱上了一块极舒服的大冰块,丝丝地清凉着身体里的焦热和痛楚。那冰热得融化了,过了须臾又凉凉地抱上来。那种凉意,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喝上一碗凉凉的冰镇梅子汤,那种酸凉,连着五脏六腑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坦的。
妙风病得很严重,依稀又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只孱弱着无力去看清。每日恍惚醒来不过就茫然地吞下药汁,也丝毫不觉得苦。偶尔吐出来,又被一口一口地喂进去。有时含糊地说上两三句话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就觉得倦意沉沉袭来,连眼睛也懒怠睁开了。索性重新和被昏昏睡去。
真正清醒过来,天已经要亮了,口中只觉得焦渴不已,摸索着要去拿水喝。眼中酸酸的迷蒙着,周遭的一切在眼里都是白蒙蒙的影子晃悠。只见窗帷密密垂着,重重帷幕遮着,几乎透不进光来。只在窗帷的叠合的一线间,缝隙里露出青蓝的一线晨光,整个内室都被染上了一层青蓝的如瓷器一般的浅浅光泽。四下里静悄悄的沉寂,燃了一夜的蜡烛已经残了,深红的烛泪一滴滴凝在那里,似女子的红泪阑干,欲落不落在那里,累垂不止。眼神一定,竟见是斛律舒秸横躺在帷外的一张横榻上,身上斜搭着一条被子。他睡得似乎极不安稳,犹自蹙着眉峰,如孩子一般。让人不自觉想去伸手抚平它。
晨光熹微透进,和着温暖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脸上。他原本梳得光滑的发髻有些散了,甲胄也卸在一边。偶一点风动,细碎的头发被风吹到额上,有圆润的弧度。从前只觉得他温润如玉,总是叫人觉得温暖踏实,却也不在意他相貌如何。如今安静看着,却觉他双目轻瞑,微微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就连这睡中的倦怠神情都无可指摘之处。他本就气度高华,恬淡洒脱,此刻却有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刚毅英气来。当日一箭贯穿狼眼,立马雪山的英雄少年!
妙风凝视于他,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见他身子一动,身上的被子几乎要滑落到地上来了。心下一动,蹑手蹑脚起来。不想长久不起床的人,病又未好,脚下竟是这样虚浮无力。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刚要走一步,眼中金星乱晃,耳旁嗡嗡作响,脚下一软倒了下去。触地处却是软绵绵的,有个人哎唷唤了一声。却见流月蜷缩坐在床边打盹,妙风却是跌在了她身上。流月迷蒙着眼睛,惊喜着低呼道:“妹妹醒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斛律舒秸已经陡然惊醒。他一把抛开毯子跳了过来,稳稳扶住我,大喜道:“你好些了?” 他怀抱里的气息冲到我周遭,熟悉地将我牢牢裹住。我病中站立不稳,只得依偎在他怀中,不由得又羞由窘。见他眼底血丝密布如蛛网,神色关切至极,心中微微一颤,口中柔声道:“好了。”
妙风迷茫环顾四周,问道:“这是在哪里?”斛律舒秸道:“是我的营帐啊。你病得这样重,天水令人救治,我便毛遂自荐把你接来了看顾。”妙风轻轻嗔道:“方才睡觉也不好好睡,被褥要掉下来了也不知道。”斛律舒秸握住纤纤玉手,喜色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瞧见我睡着的样子啦?”
妙风“嗯”一声,奇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喜不自胜,在耳边极低声道:“你是瞧见我的褥子要掉下来了才起身的是不是?”妙风脸上灼热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不去理会他,只问流月,“主人呢?”
流月哎呀一声,“我是欢喜糊涂了,方才主人是守着的,我瞧她困极了,便请她去休息了。我这便去请主人大人过来。”流月欢喜出去了。妙风挣开怀抱,低着头依床坐下,摆弄着衣角。斛律舒秸转到我妙风面前,挠一挠头低声笑道:“我只是觉着,我睡着的时候倒比平时耐看些。”他这样说话的神气是很有几分孩子气的。妙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
妙风时醒时睡,多半里是昏昏沉沉的。然而这样过了三五日,精神渐渐好转,听流月说起,斛律舒秸的病倒是愈发重了,整日发着高烧。问起主人,斛律舒秸为何这样病重起来,她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得不甚分明。妙风也没有力气跟他分辨,只得先养好了自己再说。这一日吃了药精神好些,便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流月便坐在身边,对着光线挑拣着药草。觑得左右无人,将多日的疑惑一并问了出来:“斛律舒秸为什么会突然病得这样重了?”流月蹙眉道:“听说是前几日着了风寒后就没有好好休养,你病着那几日又接连几日几夜没有吃好睡好,所以身子一松下来,就病来如山倒了。”妙风略略沉吟,又问:“那么斛律大人是如何得的风寒?”流月低一低头道:“那日猎狼穿的衣裳少了,正好那日天气又冷……”妙风微微一笑,继而收敛了笑容:“那是营中的说法。我要听你的实话,众人有瞒我的理由,那么你呢,你也要瞒我么?”流月拨弄着一根药草,咬着唇迟疑着道:“真要知道么?”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清新的佛手瓜香气,这气味叫人神智清明。妙风缓一缓神气,道:“自然。”流月怔怔地似乎出神,缓缓道:“你被抬回来那一日快冻僵了,后续又发高烧,烫得不得了,都开始说糊话了。端了雪水敷了了多少冷布也不中用,连冰水也化暖了。怡璇忙让我去请军医来,可是那会军医正好在诊治病员,自然无法请来。我急得只会哭,妙风你烧得脸都红透了,气息时断时续,我们都要吓死了。”流月停一停,又道:“其实病症在发热高烧不止,药物也不管用。于是……”流月脸上红云大起,迟疑着说不下去。她这样忸怩,妙风心中倒隐隐有些晓得了,不觉脸上如火烧一般。在昏热之中,那个浑身冰冷抱着我的人,是斛律舒秸。流月声细如蚊,“斛律大人卧冰雪之上,自己身子冷透了之后再抱着你,如此反复多次,让你的高热退下来。后来你一直昏睡不醒,斛律大人几乎不眠不休地一直照顾你。这样连番辛劳,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了。”流月见妙风低头默默,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忙急急分辩道:“你放心,那时候你是穿着内衣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