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蜡烛一根根熄灭。
山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余温,只留下窗台上凝固的、泪痕般的蜡油。那片昨夜还璀璨如星河的光海,此刻只剩下无数个沉默的、熄灭后的黑点,像一场盛大葬礼后燃尽的纸钱。
我站在窗前,一夜未眠。
整个青云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没有长老出来训话,没有戒律堂弟子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沉默,比雷霆震怒更可怕。它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早课取消了。传功堂的大门紧闭。平日里最热闹的演武场,空无一人。弟子们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那场无声的抗议,耗尽了他们鼓起的全部勇气,现在剩下的,只有后怕。
我走下藏书阁,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墨渊那座空坟。
坟头的土,还是新的。我伸出手,抓了一把,紧紧攥在手心。泥土的冰冷和粗粝感,让我无比清醒。
我不需要再对他说什么了。昨夜那满山烛火,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他用他的死,将火种的责任,彻底砸在了我的肩上。而我,不能让这把火,只在这座压抑的山里燃烧,然后被慢慢耗尽,最终熄灭。
我望向山门之外,望向那片凡人的世界。
那里没有灵气,没有玄之又玄的道法,却有着最朴素的智慧和最强大的创造力。苏媛的“灵枢卡扣”,就是证明。
我必须出去。
我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滑落,然后转身,走向戒律堂。
戒律堂门口,比往日多了四名守卫,眼神锐利如鹰,盘查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我走上前,递上了我的执事腰牌。
“藏书阁林轩,求见李长老。”
一名守卫接过腰牌,进去通报。片刻后,他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长老在处理要务,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藏书阁一批用于修复古籍的‘固元墨’和‘青木养护油’即将用尽,需要下山采购。这是清单。”我递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兽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罗列了十几种材料的名称、用量和预估价格。
那守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清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藏书阁的必备品,挑不出任何毛病。
“什么时候去?”
“今日。”
“一个人?”
“是。”
守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刚刚掀起轩然大波的弟子,要独自下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他拿着清单,又进去了一次。
这一次,我等了足足一炷香。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出山的令牌,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长老准了。”他把令牌扔给我,“给你一天时间,日落前必须归山。否则,按叛宗论处。”
“多谢。”我接过令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我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他们放我出去,或许不是因为我的理由无懈可击,而是他们也想看看,我这条被他们盯上的鱼,究竟想游到哪里去。这或许,是一个陷阱。
但我必须跳。
回到藏书阁,我没有收拾任何行李。我走到三楼的书架前,将一本《南荒异兽图志》抽了出来,插进了旁边讲解阵法基础的书架里。
这是给王虎的信号。异兽图志,代表“外出”、“远行”。
然后,我下到一楼,将一本介绍凡俗铸造工艺的《百工录》,放在了靠近门口最显眼的书桌上。
这是给李生的信号。《百工录》,代表“凡人”、“工匠”。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八年的藏书阁。那些落满灰尘的禁书,仿佛都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拿起那块冰冷的令牌,走向山门。
山门口的守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每个下山的弟子,都要被反复盘查。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排在队尾,沉默地等待。
轮到我时,守卫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内门弟子,一把夺过我的令牌和清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林轩?”他冷笑一声,“你胆子不小啊。”
我没有说话。
他拿着我的清单,对着旁边一个守卫耳语了几句。那个守卫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他在核实。
我静静地站着,任由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将我包围。我的心跳很平稳,手心也没有出汗。当我决定走下墨渊的坟头时,我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概一刻钟后,那个守卫跑了回来,对着队长点了点头。
“算你老实。”队长把令牌和清单扔还给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记住,日落前回不来,戒律堂的刑台,就是你的归宿!”
我接过东西,没有看他,迈开脚步,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山门。
山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和山上那股混杂着香火与压抑的味道,截然不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青云山。它在阳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也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然后,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清水镇的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我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向着那片人间烟火走去。
我知道,苏媛的工坊,就在镇子东头,靠近河边的地方。
我也知道,从我踏出山门这一刻起,那根名为“星火”的引线,已经被我带出了囚笼。
接下来,它要去寻找的,是那片真正能让它燎原的,广阔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