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后的第八天,清晨。
戒律堂的钟声,破天荒地在卯时之前就敲响了。不是平日里召集弟子听训的三声长鸣,而是一短一长的急促钟声,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符咒,敲在每个青云宗弟子的心口上。
我推开藏书阁的门,那钟声仿佛有了实体,撞得我胸口发闷。
一名戒律堂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林轩,”他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玄铁长老有令,所有弟子,即刻前往思过崖,观刑。”
观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敢问师兄,所犯何人,所犯何罪?”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弟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快意的残忍。“思过崖罪人,墨渊。勾结魔道,意图颠覆宗门,罪无可赦,今日午时,就地处决。”
墨渊。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的耳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甚至不记得那名戒律堂弟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记得他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
勾结魔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墨渊怀里揣着的,不是什么魔道秘籍,而是足以将这死寂的铁幕,烧出一个窟窿的秘密。
他们终于动手了。
他们不敢动我这个刚刚在辩论中“赢”了的靶子,于是,他们从坟墓里,把那个已经被他们废掉的墨渊,又拖了出来。
他们要杀鸡儆猴。不,他们要杀的不是鸡,他们要杀的是那只带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用他的血,来警告所有敢于仰望天空的猴子。
我一步步走向思过崖。
通往后山的路,今天异常拥挤。无数弟子沉默地汇成一股人流,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没人说话,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挂着的是同一种表情——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死死压在眼底的愤怒。
赵康和几个内门弟子与我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低语:“看到了吗?这就是邪道的下场。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在人群的角落里,我看到了王虎。他靠在一棵树上,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不远处,李生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仿佛想把地踩穿。柳青站在一块岩石后,死死咬着嘴唇,我能看到一缕血丝从她唇角渗出。
我们隔着人海,用眼神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绝望的对视。
思过崖到了。
崖顶的平台,比往日里空旷了许多。正中央,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玄铁刑柱。玄铁长老负手立于崖边,一身黑袍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整个人,比这思过崖的石头还要冷硬。
午时。
两个戒律堂弟子,押着一个人,走上了平台。
是墨渊。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枯败,身形消瘦得像一具骨架。他的手脚上都锁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都发出“哗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入魔的疯狂,也不是临死的恐惧,而是一种彻底洗去了尘埃的、纯粹的清亮。他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罪人墨渊!”玄铁长老转过身,声音如出鞘的利剑,割裂了山风,“废黜修为,囚于思过崖,本是念你修行不易,给你悔过之机!奈何你劣性不改,竟暗中修习魔功,勾连外魔,妄图颠覆我青云基业!”
他举起一块黑色的、刻满了诡异符文的玉简。
“此,便是从你囚室搜出的魔功铁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玉简,又看看神情平静的墨渊。没有人是傻子。一个修为被废、经脉寸断的废人,如何修习魔功?一个连山崖都下不去的囚犯,如何勾连外魔?
这是一个粗糙到可笑的谎言。
可它偏偏,就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由宗门最位高权重的长老,亲口宣读。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蛮横的宣告:我说是,就是。我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墨渊笑了。
他轻轻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一个沉默者的脸上。
“我辈修行,非为成仙作祖,乃为求真。”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他那天在崖下,对我说的原话。
“以及,让后来者之路,稍平坦一些。”
说完,他不再看玄铁长老,而是开始在人群中搜寻。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恐惧而麻木的脸,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我只能看到他。
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悲壮,不是诀别,而是一个解脱了的、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就像一个跑完了全程的信使,终于看到了接替他的人,他可以放心地,把那面沉重的旗帜,交出去了。
他在用最后的表情告诉我:林轩,你看,我做到了。我用我的命,为你,为“星火”,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我没有辜负那份手稿。
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视线开始模糊。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用疼痛来阻止自己失态。
“执迷不悟!”玄铁长老似乎被他的笑容激怒了,厉声喝道,“行刑!”
两名弟子上前,解开了墨渊的镣铐。没有刀,没有剑。其中一人,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印在了墨渊的后心。
“噗。”
一声轻响。
墨渊的身体,像一截被抽掉脊梁的麻袋,软软地向前倒去。他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另一名弟子接住,然后,像扔一件垃圾一样,被扔下了万丈悬崖。
山风呼啸,吞没了他下坠的身影,连一声回响都没有留下。
结束了。
那个在讲法时追问不休的寒门弟子,那个在雨夜敲响我房门的同门,那个将一份染血手稿托付给我的先行者,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
人群死寂。
然后,开始像退潮一样,无声地散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整个崖顶只剩下我和凛冽的风。掌心的刺痛传来,我摊开手,四个深深的血口,鲜血淋漓。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眼泪,已经没有用了。
夜。
我没有回藏书阁,而是坐在墨渊那座空坟前,坐了一整夜。
我没有想任何事,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张解脱的笑脸,和那具被扔下悬崖的身体,在我眼前反复交替。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走下山,回到藏书阁。
我没有去碰那些禁书,也没有去研究那些理论。我走进最底层的库房,找到了一捆崭新的、还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蜡烛。
这是宗门用来祭祀的。
我抱着那捆蜡烛,走上藏书阁的顶楼。
夜幕再次降临。
我站在窗前,看着山脚下那片连绵的、陷入黑暗的弟子房舍。那里,住着数千个和我一样,被压在最底层的灵魂。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或许在恐惧,或许在庆幸,或许已经忘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火折子。
我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昏黄的、微弱的火光,在我的窗前亮起。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我把它稳稳地放在窗台上。
然后,我看向窗外。
黑暗中,远处的一扇窗户里,也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就像被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先是外门弟子的杂役房,然后是记名弟子的宿舍,一片,又一片。那些平日里最黑暗、最沉寂的角落,此刻,被一一点亮。
火光甚至蔓延到了半山腰的内门弟子区域。虽然稀疏,但那几点倔强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的眼前,已经不再是黑暗的山野。
那是一条由无数烛火汇聚而成的、沉默的、流淌的星河。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没有抗议。
只有一根又一根被点燃的蜡烛。
每一根蜡烛,都是一个无声的质问。
每一片火光,都是一颗不屈的道心。
他们在用这种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告诉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你们能杀死墨渊的身体,却杀不死他留下的思想。
你们能扑灭思过崖上的那一把火,却无法阻止千万根蜡烛,在人心里,重新燃起。
我看着那片光的海洋,看着那片由无数“星火”汇聚成的燎原之势,那张解脱的笑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我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窗台上。
墨师兄。
你看。
这满山烛火,便是为你送行。
这人间星河,便是为你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