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意外发现的绿洲后,队伍进入了更加荒芜的地带。放眼望去,大地皲裂如龟背,草木枯黄,连耐旱的荆棘丛都奄奄一息。热浪在龟裂的土地上扭曲升腾,远处的景象在热雾中颤动,宛如海市蜃楼。
“水...给我水...”一个老囚犯呻吟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没人回应他的乞求。所有人的水袋都快空了,每走一步,脚镣的哗啦声都像是在为死亡伴奏。
谢尧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他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渴”的滋味——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
“这样下去不行。”他嘶哑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走在他旁边的刘彻状态稍好,但也是满面尘灰,步履沉重:“必须尽快找到水源。”
正午时分,大家慢吞吞地走了十里路,终于熬到镇上,却让所有人变了脸。
镇子破旧荒凉,房屋半塌,四壁空空,树木枯黄,一片萧条。
村头的井中,干裂枯竭,一滴水也无。
整个镇子,静寂如巨大的坟墓。
哪里有半个人影?
“怎么会!这个镇子可是附近……”其中一个官差震惊。
“一年前,这里还是比较繁华热闹的镇子,人来人往,现在却……旱灾已经这样严重了吗?”
官差的面色凝重忧心,这才刚往西走了一半,已经干旱至此,百里无人烟,接下来的行程,不容乐观。
一路上还有几千里……
“石千镇……”谢尧有气无力的念着石碑上的字。
大家齐齐看向他,眼神怪异。
最后还是刘邦干哑着嗓子纠正:“小子,是石桥镇。”
“啊?哈!我头晕眼花,看错了。”
什么看错!
谁写的垃圾字!他看着就是个千!
经过一番跋涉,每个人都又累又饿又渴,头晕眼花,嘴唇干裂,也没人关注这个。
除了路边遗落的瓶瓶罐罐
最后,队伍走到一处山坡下休息。押送官兵优先分发了所剩无几的饮水,囚犯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凭什么他们先喝?”一个年轻囚犯忍不住抱怨。
押送兵一鞭子抽过去:“就凭老子手里有刀!”
囚犯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低下头,避开那恶毒的目光。
谢尧注意到,帝王们的状态也不乐观。嬴政闭目盘坐,眉头紧锁,显然在强忍不适;李世民不时观察天空,寻找可能下雨的迹象;就连一向桀骜的刘彻,也难得地沉默着。
“看那边。”刘邦突然低声说,指向山坡另一侧。
谢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有几个蹒跚的人影,正朝他们这边移动。
“是流民。”李世民判断。
很快,那几个人影接近了。那是一对夫妇和三个孩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最小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不知是死是活。
“行行好,给点水吧...”男人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官头不耐烦地皱眉呵斥:“滚开!我们自己的水都不够!”
女人突然尖叫起来,怀中的孩子滑落在地——那孩子早已断气,小小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木乃伊。
“我的儿啊!”女人扑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凄惨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谢尧胃里一阵翻腾。他从未亲眼见过饿死渴死的人,更别说是个孩子。在现代社会,这是难以想象的悲剧。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那男人。
男人眼神空洞,喃喃道:“全死了...村里的人都死了...井干了,庄稼死了,牲畜也死了...我们走了三天,一滴水都没找到...”
嬴政突然开口:“你们从哪个方向来?”
男人指向东北:“从李家村来...那边更惨,路上全是尸体...”
这话在队伍中引起一阵恐慌。如果他们前进的方向灾情更严重,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官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难看。
谢尧蹲下身,将自己水袋里最后一口水递给男人:“喝了吧。”
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颤抖着接过水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的妻子。女人不肯喝,推给大点的孩子。孩子们互相推让,最后那口水又回到了男人手中。
这一幕让谢尧鼻尖发酸。在生死关头,这家人依然保持着人性的光辉。
“带着孩子往西南走,”他低声告诉男人,“大约一天路程,有一条还没完全干涸的小溪。虽然水不多,但足够救急。”
男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连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一家人相互搀扶着,向西南方向蹒跚而去。
兵头冷冷地看着谢尧:“你倒是大方。把我们救命的水给了外人。”
谢尧平静地回答:“那点水救不了我们所有人,但可能救他们一家五口。孰轻孰重,大人应该明白。”
兵头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进。越往东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有的则刚断气不久,被乌鸦啄食着。
“造孽啊...”一个老囚犯喃喃道,“这是上天要亡我大宁啊。”
谢尧心情沉重。他来自水资源相对丰富的现代社会,从未想过缺水能造成如此惨烈的景象。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废弃的村落扎营。村子里空无一人,房屋大多倒塌,井里只有干涸的泥沙。
“今晚没水了。”官头宣布了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恐慌开始在队伍中蔓延。没有水,就意味着死亡。
谢尧强打精神,在村子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点水源。在一处半塌的房屋后,他发现了一个简陋的雨水收集装置——几片大树叶导向一个破陶罐,罐底还有少许浑浊的液体。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观察这个装置,虽然简陋,但原理正确。
“大家听我说!”他跑回营地,高声喊道,“我有办法弄到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什么办法?”李勇急切地问。
谢尧解释道:“现在虽然是旱季,但夜间还是有露水。我们可以用布料、树叶等东西收集露水,虽然量不多,但至少能救命。”
他示范着如何用布片包裹树叶,做成简易的露水收集器,放置在开阔地带。
“真的能行吗?”一个囚犯怀疑地问。
“总比等死强。”谢尧回答。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大家纷纷行动起来,用一切可用的材料制作收集器。就连押送官兵也加入了进来。
嬴政看着忙碌的人群,对李世民低声道:“此子确有过人之处。”
李世民点头:“他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此非常人所能及。”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因疲惫和脱水而昏睡过去。谢尧却强撑着守夜,不时检查收集器的状况。
凌晨时分,他被一阵轻微的滴答声惊醒。凑近一看,收集器上果然凝结了不少露水,正缓缓滴入下方的容器中。
“成功了!”他忍不住低呼。
这声音惊醒了附近的几个人。当他们看到容器中积蓄的少许清水时,无不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有水!”
“谢兄弟,你救了我们的命啊!”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虽然每人分到的水只有一小口,但这一小口水,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官头看着手中那点清水,神色复杂。他走到谢尧面前,沉默片刻,才道:“这次...多谢了。”
这是押送官第一次向囚犯道谢。
谢尧疲惫地笑笑:“大人客气了,我也是为了自救。”
天亮后,队伍继续前进。有了露水收集的方法,大家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虽然依然饥渴交加,但至少有了希望。
途中,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几乎完全废弃的小镇。镇上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街道两旁躺满了奄奄一息的灾民,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官爷,行行好...”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伸出颤抖的手。
谢尧不忍再看,别过头去。他注意到帝王们也都面色凝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李世民喃喃道,眼中满是痛心。
嬴政眼神冰冷:“地方官员何在?为何不开仓赈灾?”
刘邦苦笑:“怕是早就跑了吧。这种时候,谁还管百姓死活。”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衣着光鲜的骑兵驰入小镇,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
“是知府大人!”灾民们如同看到救星,纷纷围了上去。
那知府却皱起眉头,示意随从驱赶灾民:“滚开!别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谢尧看得怒火中烧。百姓生死一线,这狗官却还在意自己的衣服?
更令人愤慨的是,那知府竟径直来到流放队伍前,对李勇道:“本官奉命征调劳力修缮府衙,你这些囚犯,本官要带走一半。”
官头为难地说:“大人,这些都是要流放到边境的囚犯,下官无权...”
“少废话!”知府打断他,“边境那边本官自会打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以本官的命令为准!”
囚犯们骚动起来。谁都知道,所谓的“修缮府衙”不过是幌子,实则是去做苦工,十去九回。
谢尧心急如焚,正要想办法,却见朱元璋突然走出人群。
“敢问大人,”朱元璋声音洪亮,“朝廷拨发的赈灾粮款何在?为何不见开仓放粮?”
知府一愣,显然没料到囚犯敢质问自己:“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朝廷大事?”
朱元璋毫不畏惧:“草民虽卑贱,却也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饿殍遍地,大人不思赈灾,反要征调囚犯修衙,这是何道理?”
知府气得脸色发青:“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政突然开口:“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知府。
嬴政缓步上前,目光如炬:“本王问你,赈灾粮款何在?”
知府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你...你又是何人?”
嬴政冷笑:“本王的名讳,你还不配知道。只需回答,粮款何在?”
知府额头冒汗,支吾道:“粮...粮款尚未到位...”
“撒谎!”刘彻突然喝道,“我方才看见镇外有粮车痕迹,分明是刚运走一批粮食!”
知府脸色大变:“胡...胡说!”
谢尧心中一动,大声道:“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镇外查看。车轮痕迹尚新,必是今早才离开的!”
这话引起了灾民们的骚动。
“有粮食?”
“粮食被运走了?”
“为什么不分给我们?”
群情激愤,灾民们渐渐围了上来。知府见势不妙,慌忙调转马头:“反了!都反了!我们走!”
在灾民们的怒骂声中,那队官兵仓皇逃离。
流放队伍也趁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小镇方向传来的哭喊声。
当晚扎营时,气氛格外沉重。
“那些粮食,肯定是狗官私吞了。”刘邦愤愤道。
朱元璋脸色铁青:“如此贪官,该杀!”
谢尧心情复杂。他来自一个相对公平的现代社会,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官场腐败对普通百姓的伤害。
“哎!这不就是乱世吗?”他喃喃道。
李世民在他身边坐下:“历朝历代,末世皆如此。官贪吏虐,民不聊生。”
“没有办法改变吗?”
“有。”嬴政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破而后立。”
谢尧心中一震。这位千古一帝的话中,带着血腥与决绝。
夜深了,谢尧却无法入眠。白天的所见所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个干瘪的孩童尸体、那对相互推让饮水的夫妇、那个贪婪无耻的知府...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为KPI烦恼的现代社畜。在这个乱世,生存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的喘息。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人性中的光辉——那家人的相互扶持,灾民们的团结反抗,还有流放队伍中悄然形成的凝聚力。
“谢兄弟,还没睡?”是张铁柱——那个在蛇谷被谢尧救下的伤员。
谢尧摇摇头:“睡不着。”
张铁柱在他身边坐下:“今天多亏了你和那几位好汉,不然我们都要被拉去修衙门了。”
谢尧苦笑:“我只是说了句话而已。”
“一句话就能救命。”张铁柱认真地说,“谢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你,我们或许真能活着到达流放地。”
谢尧看着这个朴实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群囚犯、流民,还有那些特殊的帝王,他们的命运已经紧密相连。
“我们会活下去的。”他坚定地说,“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样子。”
张铁柱重重地点头:“俺信你!”
月光下,两个身份迥异的人相视而笑。在这个旱灾肆虐、饿殍遍地的乱世,一点微小的希望正在悄然萌芽。
而谢尧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阴影中,嬴政和李世民正在注视着他。
“此子可堪大用。”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