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年轮

后半夜的雪又落下来，簌簌地敲着玻璃窗，把书店裹进一片白茫。陈默给炉子里添了块硬木，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墙上的海图忽明忽暗。

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带着孙女没走，孙女趴在炉边的长凳上睡着了，小脸通红，手里还攥着串松果。老太太给孩子掖了掖衣角，轻声说：“这丫头，说什么也要等你父亲的照片印出来。”

陈默刚把父亲的照片扫描进电脑，正调试打印机。“明早就能取，加了层暖色调，看着像在晒太阳。”他说着，忽然注意到照片边缘有行模糊的字迹，放大了才看清是“勿念”，墨迹浅得像怕人看见。

“他总这样，”老太太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去当兵，临走时给家里写信，末尾永远是‘勿念’，可包裹里寄回的钱，比谁都多。”她指着窗外，“那片松林，是他退伍后亲手栽的，说等你长大了，树上能结松果，让你串着玩。”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他小时候确实串过松果项链，挂在脖子上到处跑，邻居笑他像只小松鼠，那时父亲就站在门口笑，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

打印机“咔哒”一声吐出照片，老太太拿起看了又看，忽然抹了把眼角：“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也总在炉边守着，说火不能灭，灭了家就散了。”

陈默把照片塞进相框，摆在父亲的旧海图旁边。炉火恰好照在两张照片上，父亲的笑和他的侧脸叠在一起，像被时光揉成了一团暖。

“这炉火啊，”老太太摸着炉壁，温度烫得她缩了手，“烧的不是柴，是念想。你父亲当年总说，只要炉火旺着，走再远的路，心里也踏实。”

雪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相框上，像撒了层碎银。陈默忽然发现，父亲海图的边角处，有个小小的火塘图案，画得极轻，像怕人发现——原来父亲早就把“炉火”刻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孙女醒了，揉着眼睛问：“爷爷的照片会笑吗？”

陈默蹲下来，指着相框里的父亲：“会，你看他嘴角，藏着个小弧度，是在笑呢。”

孩子凑近看了看，忽然指着炉子里的火苗：“它在跳舞！跟着爷爷的笑跳舞！”

陈默抬头，果然看见火苗随着照片上的弧度轻轻晃动，像在回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雪夜把他裹进大衣，坐在炉边讲海上的故事，说每朵浪花里都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牵挂。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懂了——所谓牵挂，就是让炉火替你暖着一个位置，等风雪停了，有人会带着一身雪进来，说声“我回来了”。

老太太带着孙女走时，雪已经没过脚踝。孩子挥着松果串喊：“陈默叔叔，明天还来烤红薯吗？”

“来，”陈默站在门口笑，“炉火烧得旺着呢。”

关上门，炉子里的硬木渐渐烧成了炭，红得透亮。陈默把父亲的照片往炉边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离温暖更近点。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雪在窗外积得厚了，却盖不住炉子里透出的光，像从门缝漏出去的星星。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提笔在便签上画了个小火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烟火人间，岁岁有炉火。”

贴在相框旁边时，炉子里的火星“啪”地爆开，像谁轻轻应了一声。

雪还在下，但炉火正旺，足够等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