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香里的信

入夏后，书店后院的梅子树挂满了青黄的果子，风一吹，酸甜的香气漫得满院都是。

陈默按照穿蓝布衫老太太的说法，摘了些半青的梅子，用陶罐泡在米酒里。他在罐口系了块红布，就放在星光罐旁边，看着梅子在酒液里慢慢舒展，像一粒粒被时光泡软的心事。

这天午后，那个寄过“萤火虫信”的小男孩又来了。他长高了些，背着新书包，手里攥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陈默爷爷，”他把纸递过来，脸颊红扑扑的，“这是给星星的信。”

陈默接过一看，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星星，我妈妈说，她去了光河的另一边，那里的梅子酒也会冒泡吗？我画了她的样子，你帮我给她看看好不好？”纸背面，画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发酸。他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会的，她一定能看见。我帮你把信放进星光罐里，光河的风会带过去的。”

男孩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陈默把信纸折成小纸船，轻轻放进装着青梅酒的陶罐旁的星光罐里。罐子里的光粒立刻围了上来，像在托着那艘小纸船。

男孩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没过多久，小念潮也被母亲抱来了。他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人，看见满架的星光罐，小手伸着要去抓。陈默把最矮的那个罐子摘下来，小心地递到他面前。

罐子里的光粒在他掌心轻轻跳动，像群温顺的萤火虫。小念潮咯咯地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却一点也不脏，反倒透着股天真的甜。

他母亲笑着说：“这孩子，就爱追亮的东西，跟他爹一个样。”

陈默想起那个总爱盯着光河发呆的男人，心里泛起些暖意。他逗着小念潮，忽然发现孩子的小手背上，有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痣。

原来有些印记，真的会像星光一样，代代相传。

傍晚时分，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又来了，手里提着篮刚蒸好的梅子糕。“阿海说你准爱吃这个，”她把糕放在桌上，眼睛扫过那些星光罐，“这些光，越来越亮了。”

“是大家的心事养着它们呢。”陈默递过一杯刚泡好的梅子酒，“您尝尝，按您说的法子泡的。”

老太太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嗯，有当年的味了。”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轻声道，“人啊，就像这梅子，得泡在日子里，酸的甜的都得受着，才能酿出点滋味来。”

陈默点点头。他看着桌上的梅子糕，看着满架摇曳的星光，看着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有惦记的人，有暖心的物，有慢慢酿着的时光，还有那些藏在酸甜里，不肯褪色的念想。

夜色渐深，星光罐里的光越发柔和。陈默坐在藤椅上，听着院外的蝉鸣，手里把玩着那枚父亲留下的手表。表针轻轻跳动，像在数着罐子里的光，也像在数着那些被好好珍藏的日子。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今日梅子酒成，味甘，似有故人语。”

写完，他把纸条放进那个装着小男孩信件的星光罐里。光粒轻轻晃动，像在应和。

有些故事，不必说尽。有些思念，不必道明。就像这梅子酒，就像这星光罐，在岁月里慢慢发酵，自有它的醇厚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