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雨下得缠绵,陈默坐在书店的藤椅上,听着檐角的雨珠敲打着铁皮桶,像在数着漏下的时光。柜台前的玻璃罐里,那封小男孩寄给妈妈的信已经放了半月,信封上的槐花瓣早已干透,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上午,穿蓑衣的老人撑着船来送信,油纸包里裹着个海螺,螺口用红布封着。“这是北溟来的回信,”老人揭开红布,一股清冽的海水味漫出来,“小宇说,深海的洋流带着它绕了三圈,总算漂回老地方了。”
陈默把耳朵凑近海螺,里面传来一阵清晰的海浪声,夹杂着个温柔的女声,像贴着耳畔说话:“宝宝,妈妈收到你的信了。那天说去看海不是骗你,是想着等病好点,就带你去捡贝壳呢。你考的满分妈妈都看见了,贴在天上的云彩上,闪得很呢……”
声音渐渐淡去,只剩下海浪的回响。陈默望着窗外的雨,忽然看见那个小男孩撑着伞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圆圆的,手里举着张满分试卷。“叔叔,我好像听见妈妈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灿烂。
陈默把海螺递给男孩,看着他把耳朵贴上去,肩膀轻轻颤抖。雨幕里,男孩的身影渐渐与记忆里的自己重叠——当年父亲出海未归,他也曾抱着父亲的旧海螺,在码头站到天黑。
午后,雨停了。苏湄带着岛上的孩子们来送新采的海带,孩子们把海带铺在书店的青石板上,像晒着片绿色的海。“小宇叔叔说,海带能记着洋流的话,”领头的孩子举着片最大的海带,“等晒干了烧成灰,混在墨里写信,远方的人就能尝到海的味道。”
陈默想起父亲海图上的批注:“所有海的回信,都藏在风里、浪里、孩子的笑里。”他拿起那片海带,果然闻到一股咸湿的气息,像北溟的海水正顺着叶脉流过来。
傍晚,那个弹《潮汐和弦》的年轻人来了,琴盒里装着首新歌的乐谱,名叫《海的回信》。“这是写给所有等信的人的,”他拨着琴弦,旋律里带着海浪的起伏,“我师父说,只要心里的海不枯竭,就一定能收到回信。”
琴声漫出书店,与码头的潮声合在一起。陈默看见小男孩把海螺埋在槐树下,上面盖着块刻着“妈妈”的鹅卵石。“这样妈妈就不会迷路了。”男孩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陈默挥手,“叔叔,我明天还来寄信!”
陈默望着男孩跑远的背影,忽然明白,所谓“海的回信”,从来不是具体的字句。它是海螺里的浪声,是海带里的咸味,是孩子眼里的光,是每个被思念浸润的日子里,那些突然涌上心头的温暖——告诉你,想念的人,从未真正离开。
他把《海的回信》乐谱挂在墙上,与父亲的海图并排。晚风穿过窗棂,吹动乐谱的纸角,发出沙沙的响,像海在轻轻翻页,读着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
柜台里的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海的回信,落在了时光的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