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老城区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时光杂货”的玻璃窗上，很快凝成一层薄冰，像给窗外的世界蒙了层毛玻璃。陈默生了盆炭火，把那些夹着“潮汐书签”的旧书搬到炉边烘着，书页舒展的声响里，混着炭火的噼啪声，格外温暖。

上午，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又来了，手里捧着个布包，解开来看，是件深蓝色的毛衣，针脚有些歪歪扭扭，领口处绣着只海鸥。“这是我照着阿海的旧毛衣织的，”老太太眼里闪着光，“岛上的苏湄说，把想念织进布里，海风会带着它找到收信人。”

她把毛衣轻轻放在《海员手册》上，毛衣的蓝色和书页的泛黄相映，像海与沙滩的交界。“阿海当年总穿这件海魂衫，说蓝色是大海的颜色，能护着他平安归航。”老太太的指尖拂过毛衣上的海鸥，“现在换我护着他了。”

陈默把毛衣连同手册一起放进玻璃罐，标签上写：“1985年的海魂衫，2024年的毛衣，时光在针脚里打了个结。”

午后，雪下得紧了，书店里却来了位不速之客——小宇的女儿，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个小灯笼，手里举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装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陈默爷爷！这是太爷爷让我带的‘星砂’！”小姑娘献宝似的打开罐子，光点在屋里飘散开，像撒了把碎星，“科考队在深海沟里发现的，说它能把人的话变成光，漂到星星上去。”

陈默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珍珠园的珠贝，在阳光下也是这样闪烁。“太爷爷还说，”小姑娘凑近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父亲在星星上种了片橘子林，每颗橘子都藏着一句话，等你想他了，就对着星砂喊，橘子就会掉下来，把话带给你。”

他笑着接过罐子，把星砂倒在父亲的手表旁。光点落在表盘上，珍珠反射出更柔和的光，像父亲在笑着点头。

傍晚，苏湄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的遗忘岛被雪覆盖，像颗白色的珍珠，灯塔的光穿透雪雾，在海面上投下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无数光点，和小姑娘带来的星砂一模一样。“这是‘星海的刻度’，”苏湄指着光带说，“岛上的老人说，每个被记住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光带里留下刻度，告诉你他从未走远。”

屏幕里，西装男人正带着民宿的客人在雪地里放孔明灯，灯上写着“愿海底的你，看见天上的我”；女医生的诊所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串星砂，像串发光的风铃；那个找画的老人站在双日落画前，手里捧着本旧相册，相册里的妻子笑靥如花。

“你看，”苏湄笑着说，“刻度一直在增加，就像我们的想念，从来没停过。”

陈默挂了电话，看着炉边的旧书，看着手表旁的星砂，忽然明白，所谓“星海的刻度”，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它是父亲手表的“咔哒”声，是星砂闪烁的微光，是每个被珍藏的瞬间在时光里刻下的痕迹——或深或浅，却都清晰地标记着：

这里，曾有过爱与被爱。

深夜，雪停了。陈默推开店门，老城区的屋顶都盖着层白，像铺了张干净的纸。他走到码头，防波堤上的积雪被踩出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海边。穿蓑衣的老人正站在乌篷船边，船头的灯笼在雪夜里泛着暖黄的光，像颗移动的星。

“星砂说，你父亲在等你喝橘子茶。”老人笑着说。

陈默踏上船，星砂在口袋里轻轻闪烁。船行至深海，他看见无数光点从海底升起，与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像条发光的河。“那是所有刻度的交汇点，”老人说，“在这里，想念能遇见想念。”

他伸出手，星砂从掌心飞出，融入那片光河。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光河对岸，手里举着颗发光的橘子，笑着朝他挥手。

“爸。”他轻声说。

父亲的身影在光里点了点头，橘子从光河上漂过来，落在他手心，像颗温暖的星。

回到老城区时，天已微亮。陈默把橘子放在书店的柜台上，星砂的光点依旧在周围闪烁。他翻开那本《潮汐图谱》，夹着海藻的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字，像是用星光写的：

“刻度会一直增加，因为我一直都在。”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就像星海永远在扩张，就像刻度永远在增加，就像他的书店，会永远在老城区的巷尾，守着这些光，这些书，这些未完待续的刻度，告诉每个走进来的人：

你所爱的，从未离开。

他们只是变成了星，变成了光，变成了时光里那道温柔的刻度，在每个想念的时刻，轻轻告诉你：

我在这里，从未走远。

柜台里的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为新的刻度，敲下了永恒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