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老城区的银杏叶黄了，像一把把小扇子，铺满“时光杂货”门前的青石板路。陈默在店门口摆了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整齐地码着一摞摞旧书——都是些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读物，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褪色的车票，或是没写完的便签。

“这些书里藏着别人的故事，”他在木牌上写，“就像潮汐留下的书签，标记着某段停驻的时光。”

第一个来翻书的是个戴毛线帽的年轻人，从一本1985年版的《海员手册》里掉出张照片，是个穿海魂衫的少年，站在船头比着剪刀手，背后的浪花拍得很高。“这是我爸！”年轻人眼睛亮了，“他总说年轻时跑船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没提过拍过这张照片。”

陈默看着照片，想起父亲船上的旧相册，里面也有张类似的，只是背景是遗忘岛的灯塔。“书里的故事，有时候比人记得更清楚。”他说。

年轻人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里，又买了本《潮汐图谱》：“我要带着它去海边，看看我爸当年看过的浪。”

午后，那个找画的老人又来了，手里捧着本线装画册，封面上写着“遗忘岛写生集”。“这是我在岛上纪念馆找到的，”老人笑着说，“里面夹着张三十年前的电影票，是我和妻子第一次约会看的《海之恋》，票根早就丢了，没想到藏在这里。”

画册里的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樱花，旁边写着行小字：“等画展成功，就带她来看双日落。”字迹和《双日落》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当年没说出口的，书替你记着呢。”陈默翻到那一页，指尖拂过干枯的樱花，花瓣轻颤，像在回应某个久远的约定。

老人点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把画册捐给纪念馆了，只留了这张电影票。它比任何奖杯都珍贵，告诉我，有些约定，时光替你收着。”

傍晚，苏湄寄来个包裹，里面是本厚厚的《遗忘岛志》，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岛上的潮汐规律、植被生长，甚至还有居民的生日和纪念日。“这是守塔人一代代传下来的，”附言里写，“每一页都夹着当时的海水样本，晒干后像层透明的盐，能看见当年的浪。”

陈默翻开其中一页，夹着的盐层里果然嵌着片小贝壳，对着光看，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像有人在海边散步。他忽然明白，所谓“潮汐的书签”，从来不是静止的标记。它是流动的时光，是海水的记忆，是所有被岁月浸泡过的故事，在书页间留下的、会呼吸的痕迹。

入夜后，书店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那个开民宿的西装男人，手里拿着本破旧的童话书，是他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海底的珍珠》。“刚才整理房间时发现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书里夹着张女儿画的画，说要送给海底的朋友，可她走的时候都忘了带走……”

画纸上的小女孩正把一颗珍珠放进贝壳，旁边写着：“等我长大，就去海底找你玩。”

陈默接过童话书，放在长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上那本《遗忘岛志》。两本书并排躺着，像两个时空的浪，在灯光下轻轻相拥。

“明天我替你把画寄到海里。”他说，“用回声贝装着，海底的朋友一定能听见。”

男人笑了，眼里有泪光：“谢谢。其实我知道，她一直没走，就藏在这些书里，等着我翻到某一页，突然跳出来喊‘爸爸’。”

深夜关店时，陈默坐在长桌前，慢慢翻着那些旧书。从《海员手册》里的浪花，到《遗忘岛志》里的盐层，再到童话书里的珍珠，每一页都藏着片小小的海，潮汐涨落间，映出无数张温柔的脸。

他从父亲的手表盒里取出那片海藻薄片，夹进《潮汐图谱》的扉页。海藻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给时光夹了枚会生长的书签。

窗外的潮水拍打着码头，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这些书里的故事，轻轻翻页。

陈默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翻开旧书，愿意寻找那些被遗忘的书签，潮汐就会一直记着，那些停驻在时光里的瞬间，从未真正流逝。

而他的书店，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这些书，守着这些书签，守着每个被潮汐温柔标记的清晨与黄昏，告诉每个走进来的人：

你曾珍视的每一刻，都被时光小心夹在书页里，等你在某个午后，偶然翻开，看见当年的浪，正漫过记忆的堤岸。

柜台里的手表，轻轻“咔哒”一声，像是潮汐翻过新的一页，也像是为这些书签，落下了沉静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