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世纪的伦敦晨雾,是从泰晤士河底腐尸胸腔里呕出的湿冷浊气。它裹着黑泥的腥气、铁皮屋的锈味,还有弃民区飘来的腐肉酸臭,黏在伊莱恩事务所的胡桃木旧桌上,洇出一圈圈深褐水痕,像干涸的血渍在偷偷舔舐木头纹路。她刚用亚麻布擦完桌角的霉斑,指尖还沾着潮湿的霉味——那味道像极了七岁那年在白玫瑰孤儿院废墟里摸到的焦木,连带着记忆里的火光与尖叫,突然就翻涌上来,让她喉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楼下传来汤姆的喊声,不是平时的慌张,是带着哭腔的颤抖,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像敲在棺材板上,每一下都震得阁楼的霉灰往下掉:“索恩小姐!不好了!苏格兰场说……泰晤士河泥滩上又捞着一具女尸!齿间插着那朵鬼玫瑰!”
伊莱恩手里的布“啪嗒”掉在地毯上,霉斑在深色织物上晕开,像块溃烂的疤。她抓过麂皮风衣,侦探徽章别在领口时,指尖蹭过磨亮的银质边缘,突然想起昨夜全息屏上的照片——第三具尸体左腕的圆形浅疤,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瓷白,和她藏在阁楼木盒里的橡木玫瑰木雕纹路重合,那木雕是从孤儿院废墟里捡的,上面还沾着点暗红硬痂,至今擦不掉,指甲刮过会留下细碎的黑渣,像凝固的血。
冲到门口时,她撞进汤姆怀里。小伙子脸色比雾还白,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听得见,手里攥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的铁皮盒沾着泰晤士河的黑泥,盒盖上的白玫瑰雕刻被泥糊住一半,像朵从坟茔里刨出来的花,腥气顺着袋口往外渗,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想咳嗽,却怕一咳就呕出胃里的酸水。
“在、在死者大衣内袋找着的,”汤姆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铁皮,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证物袋而发白,连指骨都凸了出来,“法医说盒里有半张烧焦的便签,就看清‘白玫瑰’和‘21’……剩下的全是黑渣,跟烧过的骨灰似的,一捏就碎,还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像脑浆!”
伊莱恩接过证物袋,指尖触到铁皮盒的瞬间,心脏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冷得她指尖发麻。这盒子的纹路、花瓣弧度,甚至边角的磨损痕迹,都和昨天塞缪尔送她的铁盒分毫不差——昨天他还笑着说这是科文特花园旧市集淘的“小玩意儿”,指尖递盒时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怕她拿不稳,“等春天种在窗边,开花时能盖过你这破屋的霉味,比你爱喝的伯爵茶还香”。可现在这同款盒子,却从死人衣兜里挖出来,沾着泥与腥气,像个嘲讽的玩笑,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压下荒谬的念头。塞缪尔是她的养兄,是“大枯萎”席卷英伦时,从邱园植物园爬满毒藤的玻璃穹顶下把她拖出来的人。那时他的粗花呢外套沾着毒藤的暗红汁液,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废墟上留下蜿蜒的血痕;他却把仅有的羊绒围巾死死裹在她脸上,遮住漫天飞舞的霉菌孢子,那围巾上至今还留着他当时的体温余味;他掌心被毒藤划开的疤至今还在,形状像朵扭曲的白玫瑰,每次他帮她泡红茶,那道疤就在她眼前晃,像在提醒她“你是我拼了命救下来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这些渗人的凶杀案有关?定是旧市集里同款盒子多,巧合罢了。
“死者身份查着了?”伊莱恩把证物袋塞进风衣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铁皮盒的冰凉,她避开汤姆的目光——这小伙子眼里的恐惧快溢出来了,再被她的迟疑勾着,指不定会胡思乱想,坏了查案的节奏。
“查、查着了,叫艾拉,二十一岁,在西区基因修复所当助理,”汤姆递过来份皱巴巴的资料,纸页边缘卷着,像被人揉过又展开,照片里的女孩笑得腼腆,左腕内侧隐约能看见那道熟悉的疤,“格雷探长说……她小时候也在白玫瑰孤儿院待过,跟你一样,是‘大枯萎’后唯一活下来的两个孩子之一,档案上写着‘幸存者编号02’。”
唯一活下来的两个?
伊莱恩的指尖瞬间冰凉,像摸了把泰晤士河的冰水,寒气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她想起昨夜在阁楼翻到的《伦敦晚报》旧版,泛黄的标题写着“白玫瑰孤儿院火灾,全员遇难”,下面有个匿名评论,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烧得好!那些‘容器’就该在火里烂掉,省得出来祸害人!”当时她只当是疯子胡言,现在想来,那“容器”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塞缪尔昨天还提过“容器”,说基因修复所总在研究“完美容器”,当时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先去现场,你去基因修复所查艾拉的工作记录,”伊莱恩把资料塞回汤姆手里,声音尽量平稳,却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重点查她最近见没见过戴深色围巾的人,还有……她有没有接触过‘白玫瑰’相关的东西,哪怕是一朵花、一张纸。”
汤姆点头应下,转身往西区跑,皮靴声很快消失在雾里,像被吞掉了,只留下雾里若有若无的风声,像女人的低泣。伊莱恩朝着泰晤士河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两米,脚下的泥地软得像腐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黑泥从靴底剥离的“咕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脚边啃咬她的靴子,让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却又怕踩进藏在泥里的枯骨。远处传来伦敦城移动的齿轮声,沉闷得像大本钟的丧钟,混着雾里若有若无的哭声——不知道是哪个弃民区的流浪汉在哭,还是风卷过塔桥铁索,发出的像女人哀嚎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到泥滩时,格雷探长已经带着人围好了警戒线。黄色的警戒线在雾里飘着,像条招魂的幡,线内的尸体蜷缩在黑泥里,衣服被泥水泡得发胀,像泡烂的破布,露在外面的手指指甲泛着青灰,齿间插着的“猩红女王”玫瑰,在灰白雾气里红得扎眼,像刚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花瓣上还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唾液还是脑浆,在雾里泛着诡异的光。
“死者左腕有疤,跟前三个一样,致命伤还是颈动脉割裂,切口平整得很,凶手用刀跟伦敦塔的刽子手似的熟练,”格雷递过来副橡胶手套,声音压得低得像地下墓穴的回声,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意,“玫瑰根须上的泥我们取样了,跟前几起一样,都是泰晤士河底的,还有……你看她的指甲缝。”
伊莱恩蹲下身,小心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指甲缝里卡着点暗红的纤维,像是粗纺羊毛围巾的材质,边缘还沾着点干了的黑泥,纤维上似乎还缠着根细发,泛着浅棕色,和艾拉的头发颜色不一样。她心里莫名一紧,想起塞缪尔总围着的那条深灰色粗纺围巾,每次他凑近,她都能闻到围巾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那味道里藏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消毒水掩盖着血味——可塞缪尔是生物研究员,整天跟福尔马林、花草打交道,沾点怪味也正常,她很快就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纤维送去化验了吗?”她强压着心底的异样,把纤维样本装进证物袋,指尖碰到死者冰冷的皮肤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踩进了结冰的泰晤士河,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连骨髓都觉得冷。
“刚送过去,估计傍晚才有结果,”格雷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黑泥,黑泥里露出半片玫瑰花瓣,被踩得稀烂,红色的汁液在泥里晕开,像稀释的血,“这案子邪门得很,死者都跟白玫瑰孤儿院沾边,现在连线索都透着股老伦敦的鬼气,再查不出头绪,上面就要把它归为‘疯子作案’,跟开膛手杰克的案子似的,草草归档,让它烂在档案库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伊莱恩没接话,只是盯着死者齿间的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滴,落在黑泥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像在为死者哭丧。她忽然想起塞缪尔昨天说的话,他说在泰晤士河下游的格林尼治旧码头采过“猩红女王”,还帮她分析过玫瑰根须上的泥——当时她只觉得塞缪尔贴心,知道她查案忙,主动帮她分担,跟老伦敦的绅士似的周到,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作为研究员的专业本能,根本没什么特别。
“我去塞缪尔那里一趟,”伊莱恩站起身,摘掉手套塞进风衣口袋,手套上的泥蹭在口袋布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血渍,“他是邱园旧实验室的研究员,对花草成分熟,说不定能从玫瑰上看出点别的线索,而且……他对旧徽章、旧盒子这些老物件门儿清,跟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员似的,或许认识这个铁皮盒的来历。”
格雷点了点头,没多问——在苏格兰场所有人眼里,塞缪尔是伊莱恩最可靠的后盾,每次伊莱恩查案遇到难题,都是塞缪尔帮着分析线索、整理资料,甚至还帮着修复过被破坏的证物,跟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似的,没人会怀疑他。
伊莱恩往塞缪尔的公寓走,雾比刚才更浓了,路边的煤气灯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黄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雾吞掉,像从来没存在过。走到切尔西老街区时,她看见塞缪尔公寓楼下的古董钟表店已经开门,门楣上挂着的生锈白玫瑰铁艺,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有人在低声哭,又像骨头摩擦的声音,跟老伦敦的鬼故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听得人后颈发麻。
推开门时,屋里飘着淡淡的伯爵茶香,却盖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像医院停尸间的味道,混着点玫瑰的甜香——塞缪尔总爱研究花草标本,这味道她早就习惯了。塞缪尔正坐在胡桃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个装着福尔马林的玻璃罐,里面泡着朵完整的“猩红女王”玫瑰,花瓣在液体里泛着诡异的艳红,像被冻住的血,罐底还沉着点黑泥,和泰晤士河底的泥一模一样。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眼神里的专注瞬间换成惯有的温柔,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提前练习过无数次:“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没去查案吗?”
他把玻璃罐轻轻放到一边,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骨瓷杯,熟练往里面放了两勺糖,倒上滚烫的伯爵茶,倒茶时还特意晃了晃茶壶,确保茶汤浓度刚好:“刚泡的,温度刚好,你早上跑了这么久,喝着暖暖身子,跟小时候你感冒时我给你泡的一样,还记得你那时候总嫌糖放少了,非要再多加半勺。”
伊莱恩接过骨瓷杯,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刚才在现场的寒意消散了大半。她把沾着黑泥的铁皮盒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铁皮盒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你见过这种盒子吗?在新死者的衣兜里找到的,跟你昨天送我的那个很像,连上面的白玫瑰都刻得一样,跟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似的。”
塞缪尔的指尖碰到铁皮盒时,动作自然得像碰件普通物件,他把盒子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辨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的白玫瑰,指甲蹭过泥渍,留下淡淡的痕迹:“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手工铁皮盒,上面的白玫瑰是用细刻刀一点点雕的,我以前在科文特花园旧市集见过几个,摊主说这是白玫瑰孤儿院当年给孩子们发的‘纪念盒’,每个孩子一个,里面装着自己的出生证明和一小块橡木雕的玫瑰,跟你当年那个木雕差不多,你还说过上面的纹路像小蛇,吓得好几天不敢碰。”
提到小时候的事,伊莱恩忍不住笑了笑,刚才的紧绷感又松了些:“纪念盒?那孤儿院当年是不是在搞什么特别的事?我查了大英图书馆的档案,只说火灾是意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连死者名单都不全,跟被人故意藏起来似的。”
塞缪尔把盒子放回桌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模糊:“记不清了,大枯萎刚过那几年,大家都在废墟里捡吃的,跟二战时躲空袭似的,饿肚子都顾不上,哪能注意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不过我听楼下钟表店的老乔治说过一嘴,那场火好像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说要烧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毕竟那时候,旧伦敦的痕迹都在被枯藤和风沙吞掉,谁还在乎一座孤儿院的真相,跟在乎老伦敦的马车夫有没有饭吃似的。”
故意放的火?
伊莱恩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骨瓷杯晃了晃,红茶洒出来一点,烫在指尖,却没觉得疼。她想起艾拉指甲缝里的围巾纤维,想起塞缪尔颈后的白玫瑰疤痕,想起他送的那个铁皮盒——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强行压下去。老乔治都糊涂好几年了,说的话哪能当真?塞缪尔不过是随口转述,没必要多想。
“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塞缪尔回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有丝毫异常,“是不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没有,就是觉得奇怪,”伊莱恩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罐,“这玫瑰就是你说的‘猩红女王’?跟案发现场的一样吗?”
塞缪尔立刻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暗色:“对,就是这种。我帮你做了成分分析,除了‘睡美人’麻醉剂,还检出了点白玫瑰的花粉,这种花粉现在很少见,只有汉普顿宫的旧花园废墟里可能还有,那些被枯藤侵占的野地可长不出来,跟老伦敦的牡丹似的金贵。”他递过来一张分析报告,纸上的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像他每次帮她整理的案件资料一样仔细。
伊莱恩接过报告,指尖划过纸上的“白玫瑰花粉浓度0.02%”,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塞缪尔明明在帮她查案,还这么细心,怎么会是她想的那样?一定是她查案查得太累,产生了幻觉。
“天色不早了,雾越来越大,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塞缪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粗花呢外套,深色羊绒围巾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正好帮你把分析报告带回去,你顺便把昨天的铁皮盒拿出来,我帮你看看里面的种子是不是该泡了,春天种下去才能发芽,跟老伦敦人侍弄玫瑰似的,得细心。”
伊莱恩点了点头,心里的异样彻底消失了。她跟着塞缪尔出门,塞缪尔走在靠雾浓的一侧,把她护在里面,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大枯萎刚过,废墟里还藏着带毒的霉菌和变异的鼠群,塞缪尔也是这样,走在外面,把她挡在身后,说“小玫瑰别怕,有我在,那些脏东西碰不到你”,他的背影在当时的她眼里,像座可靠的山。
路上的雾浓得像牛奶,两人的影子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两团随时会散的烟。走到事务所楼下时,塞缪尔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纸包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像玫瑰花瓣磨的粉:“这是我昨天磨的玫瑰精油,能中和空气里的残留霉菌,也能助眠,你最近查案太累了,该好好休息,跟小时候你熬夜看书我给你泡热牛奶似的,得照顾好自己。”
伊莱恩接过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像触到小时候他给她暖手的掌心,心里瞬间软下来。她低头闻了闻,纸包里飘出淡淡的玫瑰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彻底驱散了刚才在案发现场沾的阴寒。“谢谢你,塞缪尔,”她抬头笑了笑,眼底还带着查案后的疲惫,却多了点安心,“每次都要麻烦你。”
塞缪尔的眼神柔得像雾里的月光,他抬手想碰她的头发,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收回,只帮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跟我还说什么麻烦?快上去吧,锁好门,睡前把精油滴两滴在枕头上,能睡个安稳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就在楼下多站会儿,等你房间灯亮了再走——雾这么大,我怕你害怕。”
伊莱恩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跑。走到二楼窗边时,她特意拉开窗帘,朝着楼下挥了挥手——塞缪尔还站在雾里,深色的身影像棵稳稳扎根的树,见她挥手,也抬起手回应,围巾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在雾里模糊成个温柔的轮廓。她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房间的灯亮起,才看见他慢慢转身,走进街角的雾里,像被温柔的夜色裹住,渐渐消失不见。
回到屋里,伊莱恩把纸包放在床头,又拿出塞缪尔送的铁皮盒。打开盒子,暗红色的种子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撒了把小小的宝石。她挑出两粒饱满的种子,放在手心搓了搓,想起他说“春天种在窗边”的话,忍不住想象花开时的样子——到时候一定要摘一朵,插在他送的骨瓷杯里,就像小时候他给她摘的野玫瑰那样。
她把种子放回盒子,锁进抽屉,又拿起那份分析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备注里“建议重点排查汉普顿宫周边花棚”的提醒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把报告放进卷宗夹,和艾拉的资料、沾着黑泥的铁皮盒放在一起,心里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顺着“白玫瑰花粉”的线索查下去,不能再让凶手继续害人,也不能辜负塞缪尔的帮忙。
窗外的雾还没散,煤气灯的光透过雾,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黄影,像撒了把碎金。伊莱恩洗漱完,按照塞缪尔说的,往枕头上滴了两滴玫瑰精油,淡淡的香气很快漫开来,裹着她的呼吸,让疲惫的神经慢慢放松。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最后想起的,是塞缪尔颈后的疤痕——小时候她总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他只笑着说是“不小心蹭到的小伤”,现在想来,那道疤痕的形状,倒真像朵小小的白玫瑰,藏在围巾下,像个温柔的秘密。
她渐渐睡熟,没看见床头柜上的铁皮盒,盒底那行极小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第三朵,献给我的小玫瑰,下一个‘杂质’,很快就会消失。”
楼下的雾里,塞缪尔并没有走远。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抬头望着伊莱恩房间的灯光,眼神里的温柔早已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与阴鸷,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他的手里攥着一朵新鲜的“猩红女王”玫瑰,花瓣上沾着的黑泥还没干透,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他轻轻摩挲着花瓣,指尖沾着的暗红粉末,和纸包里的“玫瑰精油”一模一样,却在指甲缝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泰晤士河底的黑泥——那是刚才他在泥滩边,故意沾在指尖的“纪念”。
雾越来越浓,把他的身影彻底裹住,只留下他低低的呢喃,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自己承诺:“小玫瑰,再等等,等我把所有‘脏东西’都清理干净,就没人能打扰我们了……到时候,我们的玫瑰园,会开满最红、最艳的花,只属于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