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夜，蓬莱台灯火璀璨，映照着亭台内端坐的皇帝。
郭内侍侍立一旁，亭外空地上，乐人正奏着新谱的乐章，丝竹悠扬，绕梁不绝。
李佩仪与萧怀瑾分坐于皇帝下首案前。
今夜的李佩仪，着一袭浅粉缀米白的外衫，衣料上织着细密的金色暗纹，内衬绣满金线纹样的华服，领口与衣缘的绯红镶边更衬得她肤如凝脂，清丽绝伦。
乌发挽成繁复的双环髻，插满金珠翠饰，额间一点嫣红花钿，顾盼间流光溢彩，身姿纤瘦挺拔，腰间束带紧收，更显纤腰盈盈一握，声线未启，已让人见之忘俗。
萧怀瑾则是一身深绿色圆领官袍，衣上织着精致的团花纹，内搭月白交领中衣，腰间革带嵌着金属饰件，头戴黑色幞头，长发尽束其中，面容俊美，身形高挺，自有沉稳干练之气。
李婉顺于亭台下盈盈下拜，她身着浅青蓝对襟外衫，内搭粉白襦裙，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玉饰，容貌清丽柔美，额间亦点着花钿，乌发挽成精巧高髻，银质步摇与珠翠摇曳生姿，身形纤细窈窕，行礼间自有公主气度。
皇帝向她招手：“到朕身边来。”
李婉顺起身，带着几分怯懦挪了几步，仍立在亭台下。
郭内侍轻声道：“公主，请上前来。”
她这才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声若蚊蚋：“父皇，女儿让您忧心了。”
皇帝温声道：“过来。”
李婉顺跪坐于皇帝身侧，皇帝轻抚其发，语含怜惜：“你的委屈，阿耶都晓得了。”
李婉顺再也忍不住，伏在皇帝膝头啜泣，泪落如雨：“阿耶……”抬眼时，泪眼朦胧望着皇帝，只见他眼中满是慈爱。
“阿耶宽宏仁爱，”她哽咽道，“女儿却为一己之私，惹下这泼天风波。”
皇帝叹道：“你受苦了。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婉顺，朕会为你再备一份丰厚嫁妆，定让你嫁得安心、无忧！”
李佩仪闻言，猛地抬头，那双眸中满是错愕，不可置信地望向李婉顺与皇帝。
郭内侍满面欣悦：“恭喜宁远公主！圣上恩宠无边，公主此去，必是回鹘最风光高贵的可敦！”
李婉顺强抑情绪，低低道：“谢父皇。”
萧怀瑾在案下轻按住李佩仪的手，低声劝：“莫要冲动。”
李佩仪甩开他的手，起身向皇帝躬身：“请圣上收回成命。”
皇帝看向她，神色微沉：“婉顺是我李家女儿，一国公主。若你阿耶阿娘尚在，必会教你明晓其中事理。”
李佩仪抬眸，声线清婉却带着执拗：“所幸阿耶阿娘不在，我不必懂这些事理。”
“佩仪！”皇帝语气中已带不悦。
郭内侍忙打圆场：“宁远公主蒙圣恩大难不死，想来与乌特勒王子正是天定姻缘。”
说话间，一队内侍抬着喜庆的木箱，堆于亭前空地上。
郭内侍指着箱子笑道：“诸位请看，这般恩赐，旁人可曾有过？”
李佩仪还想再言，却被李婉顺打断：“佩仪。”她转向李佩仪，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黯淡：“让我自己与圣上讲吧。”
随后，她对皇帝道：“若圣上尚有雅兴，女儿愿献舞一曲。跳一支母亲当年为圣上跳过的柘枝舞，以谢天恩。”
皇帝轻轻摆手，台下乐声便换了调子。
李婉顺换了一身鲜红胡裙，衣料轻薄如蝉翼，衣襟处缀着精致的银白珠饰，广袖翩跹。
长发挽成精巧发髻，配着简约的红色发饰，额间妆容明艳，身形纤细轻盈，立于亭前空地中央。
三声鼓响过后，《柘枝》舞曲悠然响起。
李婉顺旋身起舞，舞姿时而轻柔婀娜，如弱柳扶风；时而矫健有力，似惊鸿照影。
李佩仪望着那道曼妙身影，一时失神，只觉她美得惊心动魄。
鼓声歇，舞步止。
李婉顺垂眸道：“十八年来，女儿鲜少有机会与阿耶说说话。今日难得，女儿想说说心里话，不然日后怕是再无机会了。”她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皇帝，眼波流转，含着一抹笑意：“婉顺命好，能做圣上的女儿。可婉顺福薄，十八年来，只被阿耶见过三次。”
记忆如潮水涌来——
兴庆宫花园里，幼年的李婉顺抱着一大卷书，静静等候。
远处，皇帝一行经过，小婉顺眼前一亮，急忙追上去，却怎么也赶不上。
情急之下，她摔倒在地，抬头时，只见皇帝一行越走越远，竟未曾留意到她。
几个宫人走来，小婉顺慌忙忍住泪，站起身，立于花圃边，假装赏花。
李婉顺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第一次，我尚且年幼，阿耶查看皇子公主功课，赞我有才情。我便用功读书，盼着再得阿耶垂眸，可那之后，再没机会让阿耶看到我的功课。”
画面一转，李婉顺伏在绣架前，收针落线。
绣图上，皇帝骑马的身影英姿飒爽，光影明暗间，栩栩如生。
雪霁送来热帕，李婉顺敷着眼睛缓解疲劳。
雪霁赞叹：“公主绣工越发精进了，赶在今年春狩前送给圣上，圣上定然欢喜。”
可那幅绣图，最终被装裱好，搁在房间一角，落满了灰尘。
“第二次，圣上寿宴，我为阿耶绣了龙腾四海图，阿耶曾大加赞赏，还记得我这个石国舞伎的女儿。我便更加精进绣工，可我的绣样，再也没机会送到阿耶面前。”
“第三次，便是这赐婚。”李婉顺说完，深深向皇帝行跪拜大礼，抬头时，脸上绽开一抹明媚的笑：“不过还好，阿耶往后该不会再忘记我了。”
话音落，她呼出最后一口鲜活气息，转身从蓬莱台一跃而下！
萧怀瑾见状，骇然怔住。
李佩仪凄厉呼喊：“婉顺——”她扑到栏杆边，泪水汹涌而下。
李婉顺已摔落高台，如一朵骤然破碎的花。
李佩仪瘫软跪地，又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向台下跑去。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沾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与泪水相融。
她将李婉顺抱入怀中，见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哽咽呼唤：“婉顺！”
李婉顺缓缓睁开眼，看到李佩仪，虚弱道：“这样……就没人能再逼我……做不愿做的事了……”她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李佩仪泪如雨下，李婉顺抬手想为她拭泪，可那只手，终究还是骤然滑落。
记忆再次翻涌——
小婉顺察觉宫人在侧，仍站在花前。
身侧忽然响起声音，是小佩仪：“别装了，哪有人半刻钟只看一朵花。”
小婉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有些难堪，低头往前走。
小佩仪追上去：“圣上没看到你，那几个宫人也没看到，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别在意。”
小婉顺失落不语。
小佩仪歪着头看她，笨拙地安慰：“不过没关系，我都看到了！”
小婉顺更觉羞赧，低头快跑。
小佩仪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这半刻钟，我看得明明白白。”
小婉顺跺脚：“哎呀！”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女时期，李佩仪与李婉顺在宫中散步。
李婉顺神情失落，李佩仪递过一根五彩鸟羽：“圣上叫我送你的。”
李婉顺明知是托词，还是收下了。
李佩仪道：“你既已绣好那幅骑马图，怎不提前告诉我？也好在春狩前帮你呈给圣上，他定会召见你。”
李婉顺笑着摇头：“绣得不好，还是下次吧。”
李佩仪望着她，满心心疼。
两人走到掬月池边，李婉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靠近湖边的一侧。
回忆再转，李婉顺将匕首仔细藏于腰间，看着屋内的赏赐，对李佩仪道：“放心吧。你看我几时得过这么多赏赐？宫中几时有人这般议论我？如今虽要和亲，却能得个封号，父皇也能记得有我这个女儿，我已经知足了。”
她拿起最显眼的一对金钏，自己戴上一只，为李佩仪戴上一只：“这对金钏最好看，你我各一只，愿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现实中，李佩仪紧紧握住李婉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两人的手腕上，那对金钏在灯火下闪着凄冷的光。
周围的内侍、宫人、侍卫、教坊司宫人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匆匆赶来，萧怀瑾紧随其后。
他看到失神落魄的李佩仪，面露担忧。
皇帝见李婉顺惨状，不忍再看，别过脸去。
李佩仪匍匐在地，大悲无声，只低声呢喃：“害死婉顺的，林宁算一个，崔曼姝算一个，我算一个……”
皇帝侧过脸看她。
“还有……”李佩仪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皇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紧紧抱紧了李婉顺。
周围跪着的宫人们惊恐万分，个个垂首帖耳，不敢抬头。
皇帝沉声问：“还有什么？”
萧怀瑾忙上前躬身道：“县主连日为破案奔波，今日又痛失姐妹，悲恸过度，言语失当。请圣上恩准，让她歇息几日。”
皇帝沉默片刻，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郭内侍忙对萧怀瑾使个眼色，又对李佩仪道：“圣上体恤，福昌县主好生休养。暂且不必到殿前，免得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再伤了身子。”
说罢，郭内侍便随皇帝而去。
亭台之下，风雪更急。
李佩仪伏在地上，将李婉顺紧紧拥在怀中，泪水无声浸透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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