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仪正为李婉顺梳理长发，指尖沾着发油轻轻揉抹，声线清婉却带着难掩的涩意：“我早该认出那喜服是你的针脚，也该察觉送你的匕首不见了踪影。崔曼姝她们那般欺辱你，你竟半分未曾对我提及。”
李婉顺轻声道：“我知你性子，若说了，定会替我剥了她们的皮。从前是不想惹事，可如今——那些愚弄我的、笑话我的、背刺我的人，我再不想忍了。”
李佩仪指尖一顿，长发从指缝滑落：“你特意将生川乌之毒下在切鲙里，料定我绝不会碰。这世上，除了你，再无人记得我不吃鱼。”
李婉顺转过身，柔荑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你父母亡故后不久，你失足落水，自那以后便再受不得鱼腥气，这等事，我怎会忘？”她拢过散落的发丝，语气陡然转冷，“至于林宁……他便是入了阎罗地狱，后背上那幅龙凤呈祥，也得永远背着。”
小船在江面悠悠漂荡，舱内香盘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香灰。
画面是林宁的脸，他伏在小桌上，似是沉睡，眉宇间却紧蹙着，仿佛梦魇缠身。
画面缓缓拉开，可见他赤裸着上身，后背上赫然搭着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指尖捏着一根穿了红线的绣花针。
针尖刺破皮肤，带着一线殷红穿出，林宁的皮肉被轻轻提起，细小的血珠顺着针口渗出。
他后背上，已绣出一小片栩栩如生的纹样。
林宁从昏沉中痛醒，发出压抑的呻吟，试图挪动身体，那只手却轻柔按在他背上，制止了他的动弹。
温婉中透着冷意的女声响起：“醒了？”
林宁一怔，艰难转动眼球，想看清身后之人。
女子体贴地俯下身，凑到他眼前——竟是李婉顺。
她笑意盈盈，眼波流转，林宁脸上却瞬间布满惊恐，瞳孔骤缩。
“怎的这就醒了？”李婉顺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将一团沾满血的软布扔在舱中，那里早已堆了不少同样的布团，“那盘香，原该让你睡到明日此时才是。”
林宁渐渐清醒，后背的刺痛愈发清晰，他几次挣扎，却发现四肢被牢牢缚着，动弹不得。
想开口，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字：“好……痛……”
李婉顺秀眉紧蹙，按住他的肩，指尖触到他的皮肤，他便控制不住地一颤。
“莫要乱动，”她语气平静，手下却返工了一针，针尖挑出的血珠滴落在布上，“绣歪了还要重来，你又得多流些血。不过我向来不怕麻烦，好的绣品，总要返工几次才得完美。好事多磨，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林宁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挣扎声。
李婉顺屈指轻按他的唇，笑意浅浅，恍若调情：“我知郎君有话要说，且先让我把活计做完。”
她抹了把脸，几点血渍沾在颊边，衬得白皙的面庞愈发诡异：“我自幼在宫中谨小慎微，低头过活，只求安稳度日。我倾尽所有待你，你为何要骗我？我再如何，也是公主啊。”
她忽然俯身，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声线带着一丝狠厉：“公主想要一个人的命，原也不是难事，对么？”
林宁挣扎着，总算从齿间挤出含混的辩解：“婉顺……我有错……可我能解释！是崔曼姝逼我接近你，可后来……后来对你确是真心！”
李婉顺端过一杯水，递到他唇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林宁急切地就着她的手喝下，喉间的干渴稍缓，却见她将空杯一掷，眼神骤冷：“你我相识一年有余，近四百个日夜，你有无数次机会坦白，却始终一言不发。当初不愿说，如今，也不必说了。”
林宁这才发觉舌头僵硬，嗓子发紧，渐渐连声音都发不出，眼中满是绝望。
李婉顺回到原位，继续飞针走线，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说寻常事：“崔曼姝、王语华、赵洛蕣，还有周贺兰，她们死得不冤——我，本就是她们联手种下的恶果。”
她剪去多余的线，打了个细密的结，用沾了清水的软布轻轻擦拭他后背的血迹，动作竟带着几分怜惜：“当然，还有你。”
李婉顺起身推开舱窗，夕阳的金辉涌进来，落在她沾着血的侧脸上，明明是凄厉之景，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高贵。
余晖同样洒满船舱，照亮林宁半死不活的身躯——他整个后背，已被丝线绣满龙凤呈祥的图案，血珠从针脚渗出，美得令人心惊。
回忆收回，李婉顺望着水面，轻声问：“佩仪，你说父皇见了我，会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是嫌恶我这般出格无礼的女儿？”
她缓缓浸入水中，长发散开，随水波轻轻晃动，清丽的容颜在涟漪中若隐若现，诡异而美丽。
李佩仪看着她，声线清婉而坚定：“圣上宽宏，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女儿。”
心事沉沉，李佩仪披上黑色毛领披风，纤瘦挺拔的身影回到住处。
五仁从廊下匆匆走来，见了她便急道：“县主，内侍伯让您即刻过去。”
李佩仪眉宇微蹙，语气不耐：“没心情。”
五仁面露难色：“县主还是去吧……我已许久没见过内侍伯那般沉脸，实在瘆人。”
李佩仪推门而入，杜知行已等候多时。
她取过一个锦垫，扑通跪下，清丽绝伦的脸上满是凝重，一言不发。
杜知行背对她，头也未回：“怎的跪下了？”
“师父唤我，定是我哪里错了。”
“错在哪？”
“办事激进，不知轻重，越轨越权……”
杜知行猛地转身，打断她：“够了！”他目光锐利，“这些年，我终究是太纵着你。从今日起，你不许再查案。内谒局的令牌，交出来。”
李佩仪心头一震，抬眼道：“凭什么？！”
“凭什么？”杜知行冷笑，“凭你身为内卫，查明真凶却不即刻绳之以法，反倒存了包庇之心！说轻了是渎职，说重了，便是徇私枉法！”他盯着她，“交出来！”
李佩仪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公然抗命，伸手去解腰间令牌。
杜知行伸手去接，她却猛地攥紧，不肯松手。
“可我并未带婉顺离开西京！”
杜知行用力抽走令牌，沉声道：“你没踏错最后一步，是因公主识得大局！若她执意要走，你此刻是不是已在南下的船上？”
李佩仪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杜知行将令牌举在她面前：“若执法者都如你这般，律法何存？今日你包庇她，明日旁人包庇你，岂非要让王法形同虚设！”
“我做错事，甘愿领罚，”李佩仪抬眼，眸中带着痛楚，“可她是婉顺！难道要我亲手缚了她，推到圣上面前说‘凶犯在此’吗？”
“正是。”杜知行语气斩钉截铁。
李佩仪苦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你是执法者，”杜知行目光沉沉，“治国之刑，不隐于亲。你的职责是寻出真相，而非定夺对错。想不明白这层，这令牌，你终究握不住。”
李佩仪一怔，低下头，望着地面不语。
翌日，郭内侍自寝宫走出，李佩仪与萧怀瑾迎上前去，三人相互行礼。
今日李佩仪身着朱红色劲装，腰间束着黑色宽腰带，衬得纤腰盈盈一握，乌黑长发高挽成利落单髻，仅以一枚简约金饰固定，身姿纤瘦挺拔，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几分肃穆。
萧怀瑾则一身月白色宽袖长袍，墨发高束，面容俊美，身姿如松。
李佩仪望着郭内侍，眼中藏着一丝期待。
郭内侍神色高深，缓缓开口：“圣上有制——金吾卫左郎将林宁，觊觎宁远公主美貌，私购火药制造意外，趁乱绑架公主，后被右相侄女崔曼姝等撞破。林宁见事败，残忍弑杀数人，畏罪潜逃。福昌县主李佩仪、太史丞萧怀瑾，明察秋毫，于其逃亡途中将其绞杀。你二人当机立断，有勇有谋；宁远公主机敏脱身，皆有封赏！敕。”
李佩仪紧皱的眉头舒展些许，与萧怀瑾一同向寝宫方向行礼：“谢圣上体察。”
郭内侍又道：“公主尚在休养，三日后，圣上将在蓬莱台为公主设宴，二位也一同前来吧。”
李佩仪与萧怀瑾齐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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