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平息

左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他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线头，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爪搅过的毛线。

张极那句“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像幽灵一样在他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他能感觉到，这一世的张极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上一世的张极，对他的接近是厌烦的、排斥的，眼神里永远带着疏离和冷漠，仿佛他是黏在鞋底的泥，不蹭掉就浑身难受。可这一世的张极，会主动给他发信息，会叫住他，甚至会问出那样一句话，语气里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受伤，都让左航心慌意乱。

难道……张极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左航用力按了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系统说过，只有完成任务的攻略者才有机会获得重生，张极只是个被攻略的目标，怎么可能重生？

一定是他想多了。张极大概只是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所以才会那么问。毕竟上一世他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人家，这一世突然退避三舍，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左航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一角，上面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

他强迫自己拿起笔，想做点题目转移注意力，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医务室的画面——张极坐在窗边，脚踝敷着冰袋，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还有他问出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张极真的重生了，期待他记得上一世的种种，期待他这一世会对自己好一点？

左航自嘲地笑了笑，把笔扔在桌子上。

别傻了。

就算张极真的重生了又怎么样？上一世的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无视的态度，难道会因为重生就一笔勾销吗？他忘不了散伙饭上张极那句“烦得要死”，忘不了自己站在天台上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已经输不起了。

这一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三年，然后接受系统的惩罚。至于张极……就让他做个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陌生人吧。

下定决心后，左航反而平静了一些。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条银色的蛇，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看得左航心里发毛。

他索性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想找点事情做，比如看看电影，或者打打游戏，总之不能让自己闲着。

刚点开一个视频网站，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一个QQ好友申请提示。

【申请添加你为好友，验证消息：我是张极。】

左航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鼠标扔出去。

张极？他怎么会有自己的QQ号？

上一世，他加了张极无数次QQ，都被对方无视了，到最后甚至直接把他拉黑了。这一世，他根本没告诉过张极自己的QQ号，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

左航不敢再想下去。他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同意”和“拒绝”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同意？然后呢？像上一世那样，小心翼翼地找话题，换来对方寥寥数语的回复，甚至石沉大海？

拒绝？会不会太刻意了？反而引起张极的怀疑？

左航的脑子又开始乱了。他关掉那个提示窗口，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看视频。没过几分钟，那个好友申请提示又弹了出来，还是张极，验证消息变成了：【有事情找你。】

左航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烦躁。他直接点了“拒绝”，并勾选了“不再接收该用户的好友申请”。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只有彻底切断所有联系，他才能守住自己的心，才能不重蹈覆辙。

接下来的周末，左航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林浩给他发了几条信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他都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拒绝了。

他害怕出门，害怕会遇到张极，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会瞬间崩塌。

周一早上，左航是掐着点进的教室。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就趴在桌子上，假装还没睡醒。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他的背瞬间绷紧了，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那道目光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左航偷偷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天，左航过得格外煎熬。

他不敢回头，不敢往张极的方向看，甚至连老师提问时，都尽量低着头，避免和张极产生任何眼神接触。他像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张极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没有再主动叫他，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轻了很多，仿佛怕惊扰到他。

可越是这样，左航心里就越不安。他宁愿张极像上一世那样对他冷漠，对他厌烦，也不想他现在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情绪。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左航正在做一道物理大题，思路正顺畅的时候，一张纸条突然从身后递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桌子上。

左航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张纸条是谁递过来的。

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做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左航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打开？里面会写什么？是质问他为什么拒绝加好友？还是像上一世那样，让他不要再烦自己？

不打开？又显得太刻意，反而欲盖弥彰。

左航深吸一口气，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张极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来任何情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左航咬了咬牙，快速拿起那张纸条，塞进了桌肚深处，然后继续做题。可他的心思已经乱了，刚才还清晰的思路，现在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左航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惊人，林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出了教室。

“左航，等等我啊！”林浩在后面喊他，他却像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一路狂奔，直到跑出校门很远，才停下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从桌肚里拿出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把它打开了。

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好看，是张极的字。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的物理笔记借我看看，周六下午在图书馆还你。】

左航愣住了。

就这？

没有质问，没有不耐烦，只是借笔记？

他看着那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上一世，他主动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张极，张极都不屑一顾，这一世，他竟然会主动来借？

左航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借笔记？想都别想。

他绝不会给张极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左航依旧对张极避之不及。张极也没有再递纸条，或者做什么让他困扰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在他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周五下午，左航正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回家，林浩突然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左航，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左航头也没抬地问。

“就是……张极好像在打听你。”林浩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听到他跟班主任问你的情况，好像是问你周六去不去图书馆。”

左航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林浩：“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啊，”林浩摇摇头，“不过我感觉，张极好像对你有点不一样。你看啊，他平时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却主动叫你，还问你的情况，这不正常啊。”

左航的心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张极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借笔记是假，想找机会见他才是真的吧。

“可能是他想找我帮忙吧，”左航敷衍道，“没什么不一样的。”

“是吗？”林浩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多问，“对了，你周六去图书馆吗？我妈让我去复习，一个人有点无聊，想找你作伴。”

左航本来想拒绝的，可一想到张极可能会去图书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去。”左航点点头，“几点？”

“下午两点吧。”

“好。”

左航心里盘算着，既然张极想去图书馆堵他，那他就去。但他不会给张极任何机会，他会和林浩待在一起，寸步不离，让张极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让张极彻底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周六下午两点，左航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林浩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看到他来，笑着挥了挥手。

“你来了。”

“嗯。”左航点点头，和林浩一起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人不多，大多是学生模样的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做题。左航和林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和练习册。

左航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图书馆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张极的身影。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怎么了？找什么呢？”林浩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奇地问。

“没什么，”左航摇摇头，“看看有没有空位。”

他收回目光，开始认真做题。可过了没多久，他的注意力又开始不集中了，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看。

张极……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一场雨，最终却没有落下。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左航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张极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显眼。他的目光在图书馆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左航的位置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左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张极的眼神亮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左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下意识地往林浩身边靠了靠。

“左航。”张极走到他们桌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左航身上，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别人。

“张……张极？你怎么来了？”林浩惊讶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张极没有理会林浩，依旧看着左航，眼神带着一丝期待：“你的物理笔记……带来了吗？”

左航皱了皱眉，心里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就知道，张极是为了笔记来的。

“没带。”左航冷冷地说，目光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他。

张极的眼神暗了暗，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下次……”

“没有下次了。”左航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的笔记不外借，你自己做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有几个人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张极的脸色白了白，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左航，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困惑，像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左航要这么对他。

左航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现在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林浩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尴尬地打圆场：“那个……张极，你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可以帮你看看，我物理还行。”

张极没有理会林浩，依旧看着左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图书馆的另一个角落走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拿出书本，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航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他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呢？

左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练习册上。可那些公式和符号，在他眼里却变得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极刚才那个受伤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和张极之间的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可在这片平静之下，左航的心湖，却早已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