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送早饭送到第五天的时候,东郊板房已经不像个临时办公点了。
折叠沙发靠墙摆着,铺了条灰格子毯子。
烧水壶旁边搁着两只马克杯,一黑一白,黑的印着左氏集团的标志,白的什么也没印,是左奇函第三天顺手从家里带的。
微波炉上贴了张便利贴,左奇函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热粥中火两分钟”。
门口并排两双拖鞋,一双深灰大码,一双米白小码,鞋头朝同一个方向。
杨博文坐在桌前翻文件,脚上穿着那双米白拖鞋,抬眼看了看正在往冰箱里塞东西的左奇函。

“左爷,您今天又带了什么?”

“酸奶。”
左奇函把一排小盒酸奶码进冰箱门架子上。

“张函瑞那天带的那个牌子,我让人问了他。”
杨博文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张函瑞上回带的是自己做的酸奶,左奇函居然专门去问了牌子。
他合上文件。

“您跟张函瑞联系了?”

“发了两条消息。”
左奇函把冰箱门关上,直起腰。

“他回得挺快,就是话多,一条语音六十秒,发了七八条。”

“他话是密。”
杨博文笑了笑。

“但人通透。”

“通透?”
左奇函坐到沙发上,腿一伸,灰拖鞋的鞋尖抵到杨博文椅子腿边上。

“我看他是闲的,张桂源一天到晚管着他,他还到处窜。”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抵在椅子腿上的拖鞋,没挪开。

“张总管得严,但该放的放。”

“函瑞前两天跟我打电话,说张总同意他出来做事了,以后协会这边璃族情绪疏导的活儿他接一部分。”

“张桂源肯放人?”

“不肯,函瑞跟他磨了三天。”
杨博文把文件翻了一页。

“磨的法子大概跟你送早饭差不多。”
左奇函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

“他送早饭?”

“他给张总煮了一壶茶,端到书房,站旁边不走。”

“张总办公他就站着,张总开会他就蹲桌子底下等着,等张总开完会低头一看,函瑞蹲在那儿睡着了。”
杨博文语气平平的。

“张总就同意了。”
左奇函想象了一下张函瑞蹲在张桂源办公桌底下的画面,嗤了一声。

“张桂源那家伙,吃软不吃硬。”

“您也是。”
左奇函不说话了。
他盯着杨博文看了一会儿,杨博文被他盯着也不躲,抬头跟他对视。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了一会儿,左奇函先偏开目光,伸手从冰箱里摸了盒酸奶,开了封递过去。

“喝。”
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

“张函瑞那个牌子的?”

“嗯。”

“您不喝?”

“我不爱喝酸奶。”
左奇函把腿收回来,盘在沙发上。

“我就想看看你喝。”
杨博文含着一口酸奶,咽下去之后说。

“左爷,您这毛病得改。”

“什么毛病?”

“买了东西自己不用,光看着我。”
左奇函想了想。

“改不了。”
杨博文没再劝,把酸奶喝完了。
左奇函看他喝空了的盒子,满意地靠回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忽然说。

“张桂源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他待会儿过来。”
杨博文看了一下时间。

“现在?”

“嗯,他说有事找我谈,让我把地址发他。”
左奇函把手机屏幕翻给杨博文看,张桂源的消息就一行字:你在哪儿?我过去。
杨博文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

“您发了吗?”

“发了。”
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

“让他来看看,我这儿布置得挺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碾着碎石路开进停车场。
张桂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薄毛衣,宽肩把毛衣撑得线条平直,他站定看了一眼板房,然后抬脚走过来。
走到门口往里一望,脚步停住了。
板房里靠墙折叠沙发上铺着毯子,门口两双拖鞋并排放着,微波炉上有便利贴,冰箱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酸奶,窗台上还搁了一小盆绿植。
张桂源视线在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左奇函脚上那双灰拖鞋上。
他转过身,看着左奇函。

“你这是送早饭还是搬家?”
左奇函坐在沙发上,腿翘着,仰头看他。

“你管得着吗?”
张桂源从门口走进来,在屋里转了半圈,弯腰看了看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黑外套,又看了看冰箱里那排酸奶,回头对杨博文说。

“杨会长,你知道他把家里拖鞋都搬来了吗?”
杨博文坐在桌前,姿态很坦然。

“知道,拖鞋是我让他带的,板房地面凉。”
张桂源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直起腰,看了看左奇函,又看了看杨博文,最后目光落在左奇函左手无名指上那行纹身上。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左奇函,你行啊。”

“我怎么了?”

“我来之前还想参你一本,砸我场子那事儿。”
张桂源拉过一把折叠椅,反过来跨坐着,两手搭在椅背上。

“现在我看看你这架势,我参你也没什么意思,你这人已经把自己玩进去了。”
左奇函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张桂源下巴朝杨博文那边抬了抬。

“你问问他,他比谁都清楚。”
左奇函转头看杨博文。
杨博文把文件合上,搁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张总的意思是,您天天往这儿跑,装微波炉安沙发摆拖鞋,东郊这块地现在谁都知道是左爷罩着的。”

“您觉得自己在追人,外人看着,您已经把自己归到协会这边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
张桂源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这相当于公开站队,以后谁动协会,就是动你左奇函。”

“你签合同那天我可没见你想到这一层。”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他送早饭、装微波炉、摆拖鞋,纯粹是因为他想来,想待在这儿,想看杨博文喝他带的粥。
他没琢磨过外人怎么看。
但现在张桂源点破了,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在意。

“知道就知道呗。”
左奇函把手往脑后一枕。

“我站哪边我自己乐意。”
张桂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

“杨会长,下周戒律会议我不参他了,但你得管管他,让他别在会上跟人呛起来。”
杨博文点头。

“我看着他。”

“你看着他?”
张桂源笑了一声。

“他听你的?”

“他听。”
张桂源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把脸别过去,没反驳。
张桂源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渐渐远了。
板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左奇函从沙发上坐直了,看着杨博文。

“你刚才跟张桂源说,我听你的。”

“您听吗?”

“我什么时候说听你的了?”

“您没说不听。”
杨博文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那就是听了。”
左奇函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找补两句,杨博文却走过来,站在沙发跟前,低头看着他。
左奇函仰着头,从这个角度看杨博文,下巴线条柔和,薄唇抿着,杏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左爷。”
杨博文伸手把他卫衣领子上一根掉落的线头摘了。

“下周一戒律会议,您跟我坐一块儿,别人说什么您别急着呛,先看我一眼。”
左奇函喉结动了动。

“看你一眼干什么?”

“我给您递话。”
杨博文把线头扔进垃圾桶。

“您要是觉得我说得对,就点个头,不对,您就喝口水。”

“喝水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来说。”
杨博文笑了笑。

“您那脾气,一开口就得罪人,我替您说,能少得罪几个。”
左奇函看着他,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

“行吧。”
杨博文拍了拍他肩膀。

“粥我明天煮,您别让厨师提前起来折腾了。”
左奇函没应声,等杨博文转身去收拾冰箱了,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不行,粥还是我送。”
杨博文背对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