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凌晨四点五十就醒了。
他平时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昨晚忘了开,醒的时候天还黑着,他在床上躺了两秒才想起来今天要送粥。
五点整他站在自家厨房里,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开着“煮粥教程”的网页,灶台上放着一口崭新的砂锅——昨天半夜让助理买的,连标签都没撕。
第一锅: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来一锅介于米饭和浆糊之间的东西。
左奇函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倒进垃圾桶。
第二锅:水放多了,米少了,煮出来能照见人影。
他把火关小了点,转身去拿碗,回来时锅底已经糊了,焦味窜了一厨房。
左奇函骂了一声,倒掉,刷锅。
第三锅:他学聪明了,盯着火看。
米和水按教程比例放好,小火慢煮,他拿勺子搅了搅,看着粥慢慢变稠,闻着味儿也对了。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拿保温桶——就这一转身的工夫,锅底粘了,焦了。
左奇函用勺子刮了刮锅底,黑乎乎一层,他试着往锅里加了点热水搅和搅和,尝了一口,焦味盖不住。
他把第三锅也倒了。
五点五十,左奇函站在厨房里,灶台上一片狼藉,垃圾桶里三锅粥的尸体冒着热气,他身上那件灰色卫衣溅了好几个米汤点子。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家里厨师几点上班?
助理回:七点,左总。
左奇函看了一眼时间,咬了咬牙:让他提前来,六点半到,给我煮锅白粥。别问为什么。
六点四十,厨师到了,看见厨房里的阵仗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白粥。
左奇函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桶,让厨师把粥倒进去,又让他切了点榨菜丝搁在另一边的小盒里。
保温桶盖拧紧,他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摸出两颗咸鸭蛋,揣进卫衣口袋里。
七点二十,左奇函的车停在了东郊板房门口。
杨博文已经到了,板房门开着,他正站在门口跟小陈交代什么,听见车声转过头来。
左奇函从车上下来,卫衣上沾着米汤印子,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碎发翘着,眼下那颗泪痣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
他拎着保温桶走过来,往杨博文面前一递:

“早饭。”
杨博文接过保温桶,掂了掂,挺沉。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白粥煮得浓稠绵软,旁边小盒里码着榨菜丝,切得均匀细巧。
他抬头看了看左奇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保温桶里的粥,笑了:

“左爷,这粥里怎么有根头发?”
左奇函脸色一变,凑过来一看,保温桶边缘确实粘着一小根头发,短,硬,黑的,跟他头上翘起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把保温桶抢回来:

“不吃了,我倒了重买。”
杨博文把保温桶往身后一藏,躲开他的手:

“您自己煮的?”

“我……”
左奇函憋了一下。

“我煮了三锅,都糊了,这锅是厨师煮的。”

“头发是我刚才俯身看粥的时候掉进去的。”
杨博文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厉害,卧蚕饱满,整个人从平时那股清淡疏离里化开来,软得不像话。
左奇函被他笑得手足无措,卫衣口袋里的咸鸭蛋硌着大腿,他掏出来往杨博文手里一塞:2
左总的天价卫衣里面竟然装着咸鸭蛋吗?🤔🤔

“还有这个,配粥吃。”
杨博文接过来看了看,是两颗真空包装的咸鸭蛋,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那种。
他把鸭蛋和保温桶一起拎着,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您脸都熬白了。”
左奇函跟着他进板房,坐下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杨博文从抽屉里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把粥分出来,咸鸭蛋剥了壳对半切开,橙红的油从蛋黄里渗出来。
他把一碗推到左奇函面前:

“您也吃。”
左奇函端起碗,闷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杨博文递了张纸巾过去,左奇函接了,没擦嘴,先擦了擦自己卫衣上的米汤印子。
杨博文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榨菜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早饭。
左奇函吃完把碗一推,憋了半天,说:

“明天我让厨师多煮点。”

“不用。”
杨博文收拾着碗筷。

“明天我自己煮,您这粥太费头发。”
左奇函噎了一下,把碗往桌上一搁:

“杨博文,你能不能别逮着这一件事笑我。”

“不能。”
杨博文把碗摞起来端到门口的水池边。

“我能笑一礼拜。”
左奇函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
杨博文挽起袖子,细白的手腕露出来,洗洁精搓出来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滑,动作慢条斯理的。
左奇函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今天还要装个微波炉。”

“装。”

“你不拦我?”

“拦不住。”
杨博文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他。

“但您装了微波炉,明天就得会热粥。热粥总不会掉头发吧?”
左奇函想了想:

“有可能。”
杨博文叹了口气,又笑了。
九点多小陈来上班,推开板房门看见左奇函正蹲在墙角插微波炉的插头,杨博文坐在桌前看文件,桌上摆着两碗喝空了的粥碗和咸鸭蛋壳。
小陈默默拍了张照发给张函瑞,配字:左爷在装微波炉。
张函瑞秒回:他早饭送的什么?
小陈:粥。有根头发。
张函瑞那边笑了半天,发过来一条语音,小陈没敢点开,转文字了:你帮我问问博文哥,那根头发他吃进去没有?
小陈把手机屏幕给杨博文看,杨博文看完说:“你跟他说,没吃进去,挑出来了。但粥我喝完了。”
小陈把话转过去,张函瑞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十一点,微波炉装好了。
左奇函蹲得腿麻,站起来时扶了一下墙,杨博文伸手拉了他一把。
左奇函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多握了两秒才松开,清了清嗓子:

“那我走了,下午有个会。”

“嗯。”
杨博文把他送到门口。
左奇函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明天早上别自己煮了。”

“我让厨师多煮一锅,我送过来,这次我看着装桶,保证没头发。”

“行。”
杨博文答应得爽快。
左奇函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博文太爽快了,爽快得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折回来。
他眯了眯眼:

“杨博文,你是不是觉得我明天肯定还得来?”

“您都装微波炉了。”
杨博文指了指板房里那台崭新的银灰色机器。

“不来的话,微波炉白装了。”
左奇函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车开出停车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杨博文站在板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他刚才揣来的那两颗咸鸭蛋的包装袋,正低头往垃圾桶里扔。
左奇函一边开车一边给张桂源发消息:我今天送粥了。
张桂源回:然后?
左奇函:他喝了。还让我明天接着送。
张桂源:所以你是在跟我汇报进度?
左奇函:我在跟你炫耀。
张桂源:……左奇函,你是不是忘了下周戒律会议我要参你的事?
左奇函:没忘。你参吧,我明天送粥的时候顺便跟杨博文说一声,让他那天坐我旁边。
张桂源:你俩坐一块儿,你猜别人是看你还是看他?
左奇函:看吧,你也觉得他好看。
张桂源:我没说。
左奇函:你意思到了。
张桂源又把他拉黑了。
左奇函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心情很好地哼了一段跑调的歌。
哼到一半想起杨博文说的“您这粥太费头发”,自己乐了,笑着笑着又想起明天还得让厨师多煮一锅,赶紧给助理发消息:明天早上六点让厨师煮粥,装保温桶,我亲自盯着。
助理回了个“好的左总”,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左总,需要给您也备一份吗?
左奇函:备。两份,我和杨会长一人一份。
助理:收到。
左奇函把手机揣起来,车窗摇下来一半,秋天下午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根部那行纹身已经消肿了,“杨博文”三个璃族文字清清楚楚的,被阳光晒着,有点发痒。
他伸手挠了挠,没再像以前那样烦躁地抠它。
他现在每天摸到这三个字,都觉得挺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