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难渡

舟楫依旧漂荡在忘川河之间，亡灵依旧如往常一般无二。

一江血水，一叶孤舟，河中白骨若隐若现，凄冷孤寂渗入每一寸空气。

冥川总也挥不去耳边那无尽的恸哭声，那是万千亡魂无法放下的忧伤，在这片死寂中回荡不息。

这里是每个人不可逾越的归宿，过往的遗憾，都应在这里烟消云散。

十月城亦然，只有放下前世执念的人，才能进入轮回，迎来新生。

但东西方总是有些不一样。在地府，无论你的前世之身多么神圣、多么梦幻，哪怕你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和不可遗忘的情感，都会随着一碗孟婆汤化为乌有，最终只剩下一片虚无。

近日亡灵之主没少与阎罗王交谈，说是想碾平东西方轮回的鸿沟，包揽整个世界，让万千亡魂都得到新生。

然而，亡灵深知自己终将被排斥在外，注定和忘川渡人一样，只能当一个摆渡人。

亡灵忘川，忘川河上就你一个摆渡人吗？

望着眼前凄寒的河水，亡灵忍不住开口问道。

忘川渡人很少有人会在工作时跟我聊这些闲话呢，不过我倒挺乐意回答。可不能说只有我一个，那些小鬼都不怎么爱干活，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就被送进轮回转世去了。

忘川今天似乎兴致颇高，坦然回应了一句。

亡灵那你一个人就不觉得孤单吗？

忘川渡人的划桨动作突然顿住了，他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淡。

忘川渡人谁会真的不感到孤单呢？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忘川河是我的归宿，也是我永远的宿命。

忘川苦笑着，却流露出一种难得的释怀。

亡灵那你的前世今生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选择当摆渡人？

忘川并没有责怪亡灵接连提问。

忘川渡人都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这种事我哪还记得？你不也一样吗？你连自己上一世的记忆都丢了。

亡灵失落低下头，神情迷茫，仿佛陷入了沉思。

忘川渡人孟婆桥上的三生石倒是能看见，但那是轮回者的特权，你我恐怕都无缘得见。

亡灵可我明明已经忘了上一世的一切，为什么还是不能轮回？

亡灵语气中透着疑惑与不解，声音微微颤抖。

忘川渡人沉默片刻，终究没能给出答案。这时，新任的小鬼来替班了，忘川便轻声打破沉默。

忘川渡人走吧，亡灵，去我屋舍再详谈。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忘川的屋舍。他礼貌地请亡灵坐下，随后煮了一壶清茶。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他才缓缓开口。

忘川渡人不妨听听我的看法吧。

忘川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忘川渡人无法轮回的情况，不论东西方，归纳起来大致有三种：一是罪孽深重，应当魂飞魄散；二是罪孽较轻，需留守一些时日；至于第三种，则比较少见——是往世执念太深的缘故。孟婆汤虽能抹去表面记忆，却永远无法消除心底最深处的羁绊。

亡灵骤然抬起头，满脸惊愕地问：

亡灵我是第三种吗？

忘川渡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鬼烛说得也没错，你或许的确有一事未了，从而成了心中难以割舍的执念。

他的语气毫无拖泥带水之意，宛若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般清澈明净，让人闻之豁然开朗。

亡灵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虽然我在这里过得也算幸福，可我还是……我想活在外面的世界，与心爱之人共度这短暂而奇妙的人生。

忘川渡人闻言笑了笑，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包容的宽慰。

忘川渡人我这一生不知渡了多少人，唯独渡不了自己。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着，人间那美好的真情。

他悠悠感叹道。

忘川渡人其实，我一直不觉得你私自跑去人间是什么胡闹。你是被心中那份执念牵引着，去完成前世未竟的情缘罢了。

听完这番话，亡灵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清茶。原本缠绕在心中的困惑与迷茫，仿佛遇到了一汪清泉，顿时烟消云散。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亡灵但我……但我还没完成啊……

忘川渡人完成？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只要你心中的执念还未消散，那就说明机缘未尽，不到最后，一切都还说不定。

他的声音仿佛远古的钟鸣，在夜色笼罩下的冥川缓缓回荡，给予亡灵重新振作的勇气。

亡灵我明白了，谢谢你，忘川。

忘川渡人朋友之间，没什么好谢的。

忘川渡人我甚至坚信，你从未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