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酒店房间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传来星罗城清晨特有的声音——远处集市开张的喧闹，魂导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门口风铃被晨风吹动的清脆叮咚。

一切都是如此平常，如此安宁。

除了王冬的房间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

被子裹成的一团在宽敞的大床上滚来滚去，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像一只被困在柔软牢笼里的、焦躁不安的幼兽。终于，那团被子停在了床中央，静止了几秒，然后从顶端冒出一缕头发，接着是一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染上明显绯红的眼睛。

王冬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放空地瞪着天花板。

昨天……昨天……

霍雨浩那句“我喜欢你”像一句被施了魔法的咒语，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连梦里都没放过。每次回想起来，心脏都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

他喜欢我？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坚定的霍雨浩？

那个会在他飞行失控时用精神探测精准指引、会在训练累到虚脱时默默递过水壶、会在极北之地风雪中紧紧握住他手的霍雨浩？

喜欢……是那种喜欢吗？

王冬的脸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下乱糟糟的头发在外面。他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敢往深处想。身体里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熟悉的悸动，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万一只是兄弟之间的喜欢呢。”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冬身体一僵，从被子里探出眼睛，警惕地盯着房门。

“……谁啊？”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外静了一秒，然后响起那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隐约期待的声音：

“我。”

是霍雨浩。

王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扒拉了几下睡得翘起的粉蓝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昨晚回来得太仓促，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钻进了被窝。

“你、你进来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尾音还是没控制住地飘了。

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霍雨浩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梳理整齐，蓝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摆着切成小块的各色水果——鲜红的西瓜、橙黄的甜瓜、碧绿的蜜瓜，还有几颗晶莹的葡萄，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托盘边缘点缀了一片薄荷叶。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和王冬此刻的凌乱、慌张、脸颊绯红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冬一看到他那张脸——尤其是那抹笑容——就感觉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噌”地烧了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重新躺倒，迅速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然后——转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霍雨浩。

“……你、你来干嘛。”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含糊不清，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霍雨浩把水果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视线落在床上那团背对着他、试图用被子把自己伪装成蘑菇的生物身上。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自然：

“我来看看你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没怎么。”王冬继续闷声说，身体却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

霍雨浩看着那团几乎要缩进床垫里的被子，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故意的、拉长的尾音：

“哦～没怎么啊……”

王冬的耳朵尖动了动。

“那你怎么裹这么厚？”霍雨浩的声音里染上明显的笑意，“很冷吗？要不要……我给你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王冬就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一沉——是霍雨浩的手撑在了床边。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道靠近的、带着清新皂角气息的体温。

他、他难道要……？！

王冬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连被子都被掀飞了一半。他半跪在床上，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脸上红晕未褪，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向前伸出，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

“停！停！停！不许上床！！”

霍雨浩保持着一条腿已经抬上床沿、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停在半空。他看着王冬这副炸毛小猫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含蓄的笑，而是更明亮、更开怀的笑声，像阳光撞碎了清晨的薄雾，清脆地洒了一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霍雨浩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条抬起的腿收了回来，整个人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边笑一边摆手，“我逗你呢！看把你吓的。”

王冬：“……”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防御姿势，看着霍雨浩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然后那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最后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王冬气结，猛地收回手，抱着膝盖重新坐回床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后脑勺，闷闷地丢出一句：“……切！”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两人之间微妙涌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霍雨浩的笑声渐渐平息，但他嘴角的弧度依旧明显，眼神落在王冬身上，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王冬把脸埋在臂弯里，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跳。他能感觉到霍雨浩的视线，那视线像有温度，落在他裸露的后颈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刚才的慌乱和羞恼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有点生气，有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王冬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霍雨浩这副“没事人”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终于，王冬动了动。他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点犹豫，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喂。”

“嗯？”霍雨浩应得很快。

“你昨天说的话……”王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是什么意思啊？”

问出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这次，连窗外的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王冬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忍不住悄悄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瞄过去。

霍雨浩正歪着头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盛了几分。蓝发下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窗外的晨光，也映着王冬此刻有些狼狈又紧张的模样。

“昨天？”霍雨浩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但嘴角那抹笑却丝毫未减，“昨天我说什么了吗？我不记得了唉。”

王冬：“…………”

他盯着霍雨浩看了三秒。

然后，刚才还缩成一团的人，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弹了起来！

“霍雨浩！！！”王冬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羞愤，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霍雨浩的衣领——动作快得霍雨浩都没反应过来，“你耍我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王冬跪坐在床上，身体前倾，霍雨浩被他扯得微微向前，四目相对。王冬能清晰地看到霍雨浩蓝眸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里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促狭。

霍雨浩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更低，更轻，像雨后的太阳穿透云层，温暖而明亮。他没有挣扎，任由王冬抓着自己的衣领，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的光彩几乎要让王冬移不开眼。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霍雨浩在心底轻声说。

他当然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王冬当时的表情，空气里的味道，甚至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回到房间后，他的精神之海才真正炸开了锅。

首先是天梦冰蚕惊天动地的尖叫：【什么？！你小子去喝酒就是为了表白？！？！你小子！！！可以啊雨浩！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快跟哥说说！王冬什么反应？！答应了没？！哥的八卦之魂在燃烧！！！】

接着是冰帝清冷但带着明显关切的声音：【嗯。知道自己的心意，并敢于表达，是件好事。不过，霍雨浩，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就要专一，就要负起责任。若让我知道你将来三心二意……】冰帝没有说完，但那股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伊莱克斯苍老温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少年人的情愫，纯粹而珍贵。雨浩，遵从你的本心，但也莫要忘了前方的路还很长。】

他在精神之海里被三位“房客”轮番“审问”加“叮嘱”，几乎一夜没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坚定。

就像一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话锋转回现实。

霍雨浩看着眼前因为羞恼而脸颊绯红、头发微乱、眼睛瞪得圆圆的王冬，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两人就以这个有些滑稽的姿势僵持着——王冬跪坐着揪着霍雨浩的衣领，霍雨浩微微前倾任由他揪着，脸上笑容未减。

闹了一会儿，王冬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太傻，或者是他从霍雨浩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手一松，放开了他的衣领，有些别扭地重新坐好，别过脸去不看霍雨浩。

霍雨浩也顺势坐直，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但眼底的温和暖意依旧。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次是霍雨浩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试探：

“王冬。”

“干嘛。”王冬没好气地应道，但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他。

霍雨浩看着他，顿了顿，才轻声说：“如果你是个女生就好了。”

王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啁啾。

几秒后，王冬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向霍雨浩，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霍雨浩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骄傲的笑容，好像刚才的羞恼和别扭都瞬间消失了。

“嗯……”王冬拖长了声音，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家里啊，还真有个姐姐。”

霍雨浩一怔：“姐姐？”

“我的孪生姐姐。”王冬点头，笑容扩大，眼睛弯成月牙，“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哦。怎么样？你叫我一声‘哥’，我就把我姐姐介绍给你，够意思吧？”

霍雨浩先是震惊——王冬竟然有个孪生姐姐？还和他长得一样？那该是怎样惊人的容貌？但紧接着，他就摇了摇头。

“算了吧。”霍雨浩说，语气很自然，眼神却专注地看着王冬，“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王冬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起来。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哪里不一样了？不都长得一样吗？”

“我喜欢的又不是外貌。”霍雨浩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王冬心跳又乱了一拍。

王冬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绞着被角的手指却泄露了内心的波动。他低下头，不想让霍雨浩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但就在低头的瞬间，他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等等。

不对。

王冬猛地抬起头，眼睛眯起，盯着霍雨浩，脸上那点害羞瞬间被一种“我发现了”的锐利取代。

“霍、雨、浩。”他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

“嗯？”霍雨浩依旧一脸无辜，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听你的意思——”王冬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霍雨浩，双手叉腰，像个准备审判的小法官，“你、果、然、记、得、昨、天、的、事、对、吧？”

他每说一个字，就向前逼近一步。

霍雨浩看着他步步紧逼，终于忍不住，又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啊？什么？我真不记得了……”

“你还狡辩！！！”王冬彻底炸毛，扑上去就要揍他。

霍雨浩大笑着起身躲避，两人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你追我赶，椅子被撞歪，枕头飞到了地上，晨光在追逐的身影间跳跃流淌。

窗外，星罗城的早晨依旧喧嚣而充满活力。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少年人的笑声、打闹声、还有那些心照不宣的、未曾说破的心事，正和阳光一起，填满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的又不是你的样貌